晨露还凝在雀舌般的芽尖，山风已携着云雾掠过茶园。那些蜷缩的嫩绿是大地未说尽的梦话，被采茶女指尖的温度轻轻唤醒，装进竹篓时还带着整座山的呼吸。

炭火在砂铫底明明灭灭，像谁在灶前数着光阴的纹路。水沸的声响里，老茶客总说能听出松涛的余韵，壶嘴吐出的白汽漫过窗棂，恍惚间把檐外的青瓦染成了远山的黛色。

紫砂壶里蜷着陈年的故事。一片叶子在滚烫中舒展的姿态，多像故人隔着重洋挥手的模样。琥珀色的茶汤漫过杯沿时，时光也跟着晃了晃，恍惚看见采茶女鬓角的银饰，正与三十年前的月光相碰。

雨打芭蕉的午后最宜煮茶。青瓷杯里浮沉着整个春天，芽叶舒展的间隙，仿佛能听见山谷里破土的脆响。茶烟袅袅升起，在空气中洇出淡墨般的轨迹，把檐角的铜铃声也晕染得绵软起来。

茶沫在水面聚散如浮萍，恰似人间相逢与别离。有人偏爱新茶的清冽，说那是山岚初醒的味道；有人执着老茶的醇厚，说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岁月的回甘。玻璃杯里旋转的叶片，原是时光写的诗，只是多数人只顾着饮，忘了读。

暮色漫进茶室时，茶底已沉淀成暗褐的星河。壶底残留的余温，还能暖透半盏凉月。收拾茶具的手轻轻碰响茶宠，惊起檐下几只晚归的飞鸟，它们掠过茶园的身影，正像当年被风吹散的茶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