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暴雨如注,砸在老旧制片厂的铁皮屋顶上,发出密集的鼓点声。林小满蜷缩在道具仓库的角落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牛皮纸剧本,纸张边缘已被雨水浸得发皱。仓库外传来剧组收工的喧嚣,她下意识地把剧本往棉服里塞了塞,仿佛那不是三十页的打印纸,而是足以燎原的星火。
“还没走?” 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她差点把剧本掉在地上。转身时,手电筒的光柱正打在她沾着泥点的帆布鞋上,顺着磨破的裤脚往上移,最终落在副导演张姐那张写满疲惫的脸上。
“我…… 我想再看看布景。” 林小满的声音比雨点还轻。她攥着剧本的手指泛白,指腹因反复摩挲 “编剧:林小满” 这行字而有些发烫。三个月前,这个剧本从三千份来稿里被张姐挑中时,她还在便利店做夜班收银员,总趁货架补货的间隙在便签纸上写几句台词。
张姐叹了口气,把手电筒往旁边挪了挪:“道具组明天要拆景了。投资方觉得文艺片没市场,刚把预算砍了一半。” 光柱扫过布满灰尘的道具架,露出半截落漆的木质相框,里面嵌着张泛黄的老照片 —— 九十年代的片场,一群人围着摄影机笑得灿烂。
林小满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记得张姐说过,这个仓库里藏着制片厂最辉煌的记忆,那些被时代淘汰的胶片、道具,都在等待某个懂它们的人。就像她写的这个故事:修胶片的老匠人发现一卷未完成的黑白电影,顺着线索找到当年的女主角,却发现对方早已转行开了家花店。
“女主角的人选定了吗?” 她小声问。剧本里的女主角叫苏晚,五十岁仍保留着对光影的执着,这是她以过世的外婆为原型写的。外婆曾是默片时代的小演员,临终前还在念叨没拍完的那部《四月槐》。
张姐的手电筒晃了晃:“原定的影后档期冲突,现在只能找新人试镜。” 她忽然凑近,压低声音,“明天下午三点,你要不要来看看?或许…… 能给你点灵感。”
林小满的指尖在剧本封面的 “苏晚” 二字上划过,像在触摸外婆留在旧相册里的笑容。她点了点头,雨声仿佛都温柔了些。
第二天的试镜室设在制片厂最古老的摄影棚,斑驳的墙壁上还留着早年拍摄时钉下的铁钉。林小满缩在后排角落,看着一个个妆容精致的女演员念着她写的台词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苏晚的温柔里该藏着股韧劲,像被风雨压弯却不肯折断的竹,可她们的表演总带着刻意的沧桑。
“下一位,周雨。”
随着张姐的声音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姑娘走了进来。她没化妆,眼角还有颗小小的痣,站在镜头前时,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,倒像是剧本里苏晚第一次进片场的样子。
“开始吧。” 导演的声音带着不耐烦。
周雨深吸一口气,念起苏晚发现旧胶片时的独白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说到 “那道光里,有我没拍完的青春” 时,眼眶红了,却硬是没掉泪。
林小满猛地坐直了。就是这个眼神 —— 外婆临终前看着窗外槐树时,眼里也是这样的光,有遗憾,有眷恋,还有一丝释然。
试镜结束后,周雨蹲在摄影棚外的台阶上啃馒头。林小满犹豫了很久,还是走了过去,递出一瓶矿泉水:“你演得真好。”
周雨抬头,嘴里的馒头还没咽下去,脸颊鼓鼓的,像只受惊的松鼠。她接过水,小声道谢:“我…… 我看过您的剧本,苏晚和我奶奶很像。”
“你奶奶?”
“她以前是剧团的青衣,” 周雨的指尖划过矿泉水瓶上的水珠,“文革时被下放,再也没登过台。但她总说,站在台上的那一刻,连影子都是亮的。”
林小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。她想起外婆总在阴雨天把那卷没拍完的胶片拿出来擦拭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丝上,确实像镶了层金边。
“周雨!” 张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导演让你再试一场戏!”
周雨慌忙站起来,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。林小满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忽然抓起剧本追了上去:“等等,我想和你聊聊苏晚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林小满几乎天天泡在片场。周雨的戏份不多,但她总来得最早,跟着场务搬道具,看灯光师调整光线,像块海绵拼命吸收着片场的一切。林小满常看见她在休息时对着镜子练习表情,额头上沾着灰尘,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可麻烦还是找上了门。投资方派来的制片人在片场大发雷霆,指着周雨的蓝布衫骂道:“这穿的什么?像从哪个山沟沟里来的!给她换身名牌,再去整个容!”
周雨的脸瞬间白了,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青。林小满正要上前,却被张姐拉住。
“王制片,” 张姐笑着递烟,“周雨这形象符合角色,您看……”
“符合个屁!” 王制片把烟扔在地上,用皮鞋碾着,“观众要看的是明星,不是土包子!这戏要是黄了,你们担待得起?”
导演皱着眉没说话,整个片场的空气都凝固了。周雨忽然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:“苏晚不是土包子,她只是把心思都放在了值得的事情上。”
王制片愣了愣,随即冷笑:“一个新人还敢顶嘴?给我换了!”
“等等。” 林小满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如果您觉得苏晚应该穿名牌,那这个剧本可能不适合您的投资。” 她把剧本往桌上一拍,“苏晚的价值,不在衣服上。”
王制片的脸涨成了猪肝色: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破编剧也敢教训我?”
“她是这个故事的母亲。” 周雨忽然说。她走到林小满身边,和她并肩站着,“如果连创作者都觉得角色该被改变,那拍出来还有什么意义?”
摄影棚里鸦雀无声。林小满看着身边这个比她矮半个头的姑娘,忽然想起剧本里苏晚说的那句话:“有些光,是藏不住的。”
就在这时,张姐拿着手机跑了进来,脸上是难以置信的兴奋:“王制片,影后那边回话了,说愿意降薪出演,还说…… 特别喜欢周雨这个新人,想带带她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王制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影后进组那天,整个片场都热闹起来。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,主动走到周雨面前:“我看了你的试镜片段,很有灵气。” 她转向林小满,“你的剧本写得真好,让我想起刚入行时的自己。”
林小满看着影后和周雨站在一起讨论台词,忽然明白张姐那天的话。有些故事,总会找到懂它的人;有些光,就算暂时被乌云遮住,也总会穿透云层。
杀青那天,林小满在道具仓库找到了那卷外婆没拍完的《四月槐》胶片。周雨和影后陪着她,把胶片放在老式放映机上。当黑白影像在墙上缓缓流动,外婆穿着旗袍的身影出现时,周雨忽然轻声说:“苏晚找到了她的光,你外婆也一样。”
林小满看着墙上晃动的光影,眼眶湿润了。原来那些没讲完的故事,没实现的遗憾,总会以另一种方式延续。就像此刻,仓库外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温暖得像外婆掌心的温度。
首映礼那天,林小满特意穿了外婆的蓝布衫。电影放到苏晚站在老槐树下,对着阳光举起胶片时,全场响起了掌声。她回头,看见周雨坐在观众席里,眼角的痣在灯光下闪着微光,像落在胶片上的星。
散场后,周雨拿着一张票根跑过来,上面写着:赠周雨 —— 愿你的影子永远发亮。
林小满笑了,拉起她的手往剧场外走。月光洒在她们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两条正在胶片上缓缓延伸的光轨,通向更远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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