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陈把第七版剧本塞进牛皮纸袋时,窗台上的茉莉正落着第三轮花。纸页边缘被反复修改的痕迹磨得发毛,像他后颈新生的白发,在日光灯下泛着刺目的银光。
“陈老师,制片方说… 还是想看看年轻化的调整。” 助理小林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,带着冰镇可乐刚开封的气泡音。老陈没回头,指尖划过剧本扉页上 “夏夜流星” 四个字 —— 那是三年前某个暴雨夜,他在急诊室外候诊时写就的标题,当时妻子正躺在里面抢救急性哮喘。
“告诉他们,要改就换编剧。” 钢笔在稿纸上划出倔强的墨痕,把女主角的台词改成 “我怕的不是黑夜,是天亮时没人记得我来过”。这句话其实是病床上的妻子说的,那天她刚从昏迷中醒来,监护仪的滴答声里混着窗外的蝉鸣。
三天后,小林带来个扎高马尾的姑娘。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帆布鞋沾着泥点,递来的简历边角卷成了波浪形。“陈老师好,我叫苏晓晓,争取了三次才得到试镜机会。” 她说话时总忍不住咬下唇,像剧本里那个在便利店打零工的女主角。
老陈盯着她手腕上褪色的红绳,突然想起妻子化疗时总戴着的那只银镯子。“第 17 场,便利店遇抢劫那段。” 他把剧本推过去,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温和。
苏晓晓的试镜堪称灾难。她紧张到同手同脚,念台词时像在背乘法表,被 “劫匪” 推倒时,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道具货架上。老陈却在她捂着头站起来时,看见她眼里闪过的倔强 —— 和妻子最后一次化疗时,忍着呕吐也要把他做的南瓜粥喝完的眼神如出一辙。
“明天来剧本围读。” 他收拾东西时,听见女孩在走廊里压抑的欢呼,像踩破了一串气泡。
真正的麻烦在开机前一周爆发。投资方突然要求加入流量明星,还要把便利店改成网红咖啡馆。老陈把自己锁在剪辑室,对着妻子的遗像发呆。相框里的人笑靥如花,背景是他们刚搬进来时的阳台,那时茉莉才刚扦插成活。
“陈老师,晓晓在楼下等您。” 小林的微信弹出时,雨正敲打着玻璃窗。老陈下楼就看见女孩抱着个保温桶,睫毛上挂着水珠:“我妈做的姜撞奶,您尝尝?” 她指了指桶盖上贴的便签,歪歪扭扭写着 “暖胃” 两个字。
雨夜里,两个失意人坐在便利店的屋檐下分食姜撞奶。苏晓晓说起自己北漂三年的日子,在火锅店端盘子时背台词,被导演骂哭后躲在消防通道里啃冷馒头。“我知道我不够好,” 她吸着鼻子,“但我真的很想演好那个女孩,她让我想起我妈。”
老陈突然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:“别总守着回忆过日子,你的剧本该有新的春天。” 他掏出手机给制片人发消息:“咖啡馆可以加,但女主角必须是苏晓晓。”
开机那天阳光正好。苏晓晓穿着剧组统一的 T 恤,在镜头前自然得像在自己家。拍到女主角给生病的奶奶熬粥时,她的动作熟练得让场记都看呆了。“我奶奶瘫痪五年,都是我照顾的。” 她休息时跟老陈解释,眼里的光比打板器还亮。
老陈开始在片场写新的桥段。他把苏晓晓讲的北漂故事加进剧本,让女主角在暴雨夜收留流浪猫,就像当年妻子把迷路的他领回家。剪辑师发现,最近的素材里,老陈总在镜头扫过窗台时,悄悄让道具组摆上一小盆茉莉。
杀青宴上,苏晓晓抱着奖杯哭成泪人。老陈坐在角落,看着大屏幕上女主角说 “天亮了就有希望”,突然觉得妻子从未离开。手机震动起来,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:苏晓晓把他的剧本送给了福利院的孩子,扉页上写着 “每个平凡人都值得被书写”。
深秋的清晨,老陈推开窗,发现茉莉竟抽出了新芽。他翻开空白的稿纸,笔尖落下时,仿佛听见妻子在身后轻笑:“看吧,春天总会来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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