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雾漫过武夷山的褶皱时,整片茶园都在呼吸。雀舌般的嫩芽顶着露珠,像被月光吻过的婴孩,蜷缩在黛色的枝桠间。采茶女的竹篓晃过青石小径,竹篾与晨露相碰的轻响,惊起三只白鹭,翅尖扫过茶丛的刹那,带起一串翡翠色的涟漪。
一、山魂
茶是山的心事,藏在海拔八百米的云雾里。春分过后,北纬三十度的山坡开始发烫,土壌里的云母片折射着碎金般的光,把陈年的雨水与新酿的阳光,一并揉进茶树的根须。那些生长了六十年的老枞,枝干上布满苍苔的指纹,每道裂痕里都嵌着某个惊蛰的雷声,或是某个白露的清霜。
清明前的采茶人总带着露水出发。指尖掐住一芽两叶的瞬间,能听见汁液在脉络里奔涌的微响,像山涧在石缝间的私语。竹篓里的绿意越堆越高,渐渐漫过腰间的蓝印花布,恍惚间成了流动的梯田。有人说采茶要 “折而不掐,提而不揪”,仿佛不是采摘,而是接过山灵递来的信物。
暮色漫进杀青锅时,铁锅已烧得发红。鲜叶投进去的刹那,腾起的白汽裹着草木的腥甜,在灶间凝成短暂的云。制茶师傅的手在滚热的叶片间翻动,掌心的老茧与嫩叶的柔滑相撞,竟生出几分相惜的意味。青叶在高温里蜷曲、萎凋,像褪去青涩的蝶,正酝酿着展翅的沉香。
二、水韵
雨水落在龙井村的瓦檐上,汇成细流沿着青石板的纹路游走,最终漫进院角的水缸。储水的陶缸内壁长着薄薄的苔衣,把活水养得愈发沉静,舀起时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水里轻轻摇晃,像被岁月泡软的绸缎。
紫砂壶在茶案上卧着,壶身上的梅枝被摩挲得发亮。投茶的瞬间,干茶坠底的轻响如落雪,沸水注入时腾起的白汽里,竟浮出采茶时的山影。第一泡茶水要用来温杯,茶汤在公道杯里转着圈,把瓷盏润得温热,像给每个杯子都斟了半盏春天。
铁观音在沸水里舒展的姿态最为动人,蜷缩的叶片缓缓展开,露出叶底的红边,像舞者旋开的水袖。茶汤注入白瓷杯时,琥珀色的液体里浮动着细碎的光,抿一口,兰花香从舌尖漫向眉梢,喉头留下蜜般的回甘,仿佛把整座安溪的茶山都含在了嘴里。
暮色深时,茶案上的烛火忽明忽暗。残茶倾入天井,竟引来几只蛐蛐,围着湿润的青砖跳跃,翅声里都带着草木的清芬。有人说隔夜茶不能喝,却不知茶渍在杯底凝成的纹路,恰是山与水的私语,被月光拓成了朦胧的诗。
三、人文
老茶馆的木门轴总在吱呀作响,推开时便有茶香漫出来,混着八仙桌的木纹香,在梁间缠缠绕绕。穿蓝布衫的掌柜用铜壶添水,壶嘴划出的弧线里,坠着半世纪的光阴。茶客们的谈笑声浸在茶汤里,越泡越浓,把家长里短泡成了温润的故事。
苏杭的茶席总在园林深处。雕花窗棂漏进细碎的阳光,落在青瓷茶具上,映得茶汤里浮动着光斑,像揉碎的星子。穿旗袍的女子执壶分茶,腕间的玉镯与茶盏相碰,叮咚声里,整座园林的春色都跟着摇晃。
普洱茶饼在木架上沉睡,茶饼上的仓味里藏着勐海的雨季,或是昆明的暖阳。陈放十年的茶砖,撬开时能看见金黄的茶毫,冲泡后茶汤红得像陈年的酒,饮下时竟尝出时光的厚度,仿佛把澜沧江的流水都喝成了琥珀。
茶器作坊的匠人总在深夜忙碌。拉坯的转盘转着,把高岭土揉成圆润的弧度,指尖划过泥坯的瞬间,像是在抚摸茶的灵魂。柴窑里的火光忽明忽暗,把瓷坯烧得通透,出窑时的茶盏带着窑变的霞光,盛茶时竟能映出喝茶人眼底的温柔。
余韵
霜降过后,茶园渐渐沉静。茶树褪去绿装,露出赭红的枝干,在寒风里舒展着筋骨。采茶人的竹篓挂在屋檐下,里面还盛着几片未落的枯叶,风过时便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。
茶室的炭火明明灭灭,铜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,把窗外的雪声都泡得温热。老茶客们围炉而坐,看着茶汤在杯里漾出涟漪,忽然明白所谓茶事,不过是让山的清、水的柔、人的暖,在时光里慢慢交融,酿成一盅能回甘的岁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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