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剪辑室里，林小满第 17 次按下空格键。4K 监视器上，女主角苏曼的眼泪正沿着颧骨滚落，泪珠悬在下巴的瞬间被镜头捕捉，像颗摇摇欲坠的碎钻。
“这里得慢半秒。” 她伸手拧亮台灯，暖黄光线漫过堆砌如山的硬盘。三年前在电影学院的毕业展上，她也是这样对着自己的处女作发呆，那时用的还是学院淘汰的老式剪辑台，旋钮转动时会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动，制片人王姐发来的消息带着未读红点：“投资方要求加一场水下戏，下周必须拍完。” 林小满揉着发酸的后颈起身，窗玻璃映出她眼下的青黑 —— 这已经是第三版修改意见了。
摄影棚的钢架在晨光里泛着冷白。苏曼裹着毛毯坐在折叠椅上背台词，助理正用吹风机烘干她刚染好的酒红色长发。这位去年凭借文艺片走红的女演员，此刻睫毛上还沾着昨夜哭戏的假睫毛胶，看见林小满过来，立刻扬起职业化的微笑：“林导，我琢磨着最后那场雨戏，是不是可以加句独白？”
林小满翻开剧本夹，纸页边缘已经被手指磨出毛边。这是个关于声音设计师的故事，女主角在整理过世母亲的录音带时，发现了一段被抹去的空白，由此揭开三十年前的一桩往事。“你的角色是用声音思考的，” 她指着第 47 场戏的标注，“这里的沉默比台词更有力量。”
道具组正在搭建老式录音棚布景，墙上挂着的开盘磁带录音机是林小满托人从废品站淘来的。美术指导张哥踩着梯子调整顶灯角度，忽然喊道：“小满快看，这机器还能转！” 金属齿轮转动的沙沙声漫开来，像谁在耳边轻轻呵气。
拍摄水下戏那天出了意外。苏曼戴着的老式耳机突然进水，她在泳池里呛了好几口，被救生员拉上来时嘴唇发紫。林小满攥着对讲机的手沁出冷汗，却听见苏曼裹着浴巾笑：“这下好了，连真实的窒息感都不用演了。”
监视器里重放刚才的片段，水下摄影镜头捕捉到气泡从苏曼嘴角升起，耳机线在水中飘荡如水草。林小满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，呼吸机发出的单调声响，也是这样缓慢而绝望地吞噬着空气。
杀青宴定在影视基地旁的私房菜馆。编剧老周喝得满脸通红，拍着桌子说结局必须让女主角找到真相。“生活哪有那么多圆满？” 林小满给自己倒了半杯米酒，“有时候留白才更真实。” 玻璃窗外，剧组的卡车正缓缓驶离，车灯在夜色里拖出长长的光轨。
后期制作进入尾声时，林小满收到个匿名快递。拆开牛皮纸箱，里面是台老式卡带随身听，压着张泛黄的纸条：“母带修复好了，有空来取剩下的。” 她颤抖着按下播放键，电流声过后，传来二十年前母亲在录音棚里的笑声，混着磁带转动的沙沙声。
首映礼那天，林小满站在影院后排。当片尾字幕升起，黑暗中响起细碎的啜泣声。她看见苏曼穿着银色礼服坐在第一排，正用纸巾按着眼角。散场时有人拦住她：“最后那段空白录音，为什么要保留三分钟？”
“因为有些声音，” 林小满望着大屏幕上渐暗的画面，“需要用心才能听见。”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亮着绿光，像片永不熄灭的萤火虫。
三个月后，林小满在旧物市场淘到台开盘机。当母亲那盘修复好的母带转动起来，她听见背景里有个小女孩的声音，正奶声奶气地数着录音棚墙上的胶片：“一、二、三…… 妈妈，什么时候带我去游乐园？”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像是谁在遥远的时光里，轻轻应了声：“等妈妈录完这盘磁带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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