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事光阴

晨露在雀舌状的叶尖凝结成琥珀，竹篓掠过茶园时，惊起三两只白鹭。采茶女指尖沾着春雾，将半开的雀舌捻入竹篮，指腹摩挲处，嫩芽渗出的汁液在晨光里泛着翡翠色的光。这是北纬 30 度的茶山，云雾像一匹被揉皱的素绢，终年缠绕在黛色的山脊上，让每片茶叶都裹着潮湿的诗意。

茶的故事总在雨雾里展开。清明前的茶芽带着冬的清冽，谷雨时的叶片浸足了春的绵柔，而夏茶的脉络里，藏着蝉鸣与骤雨的急促。古人说 “一沸鱼目，二沸珠泉，三沸鼓浪”，其实茶与水的相遇，本就是一场光阴的对话。山泉水在砂铫里舒展腰肢，初沸时如蚕食桑叶，再沸时似松涛渐起，待到三沸，水汽撞得壶盖轻响，恰如山寺晨钟漫过青瓦。

炒茶师傅的手掌是最懂火候的。铁锅在灶上烧得发红，青叶投进去的瞬间，腾起的白汽裹着草木的腥甜，像把整座茶山都揉进了方寸之间。揉捻时，茶汁顺着指缝往下淌，在竹匾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绿，那是茶叶在褪去青涩，把阳光与雨露酿成琥珀色的蜜。炭焙的茶笼里，温度是有呼吸的，过高则焦，不足则生，老师傅凭手感便能揣度茶叶的心事，让每一片蜷缩的叶底都藏着恰到好处的温润。

茶室的窗棂总该糊着棉纸，让月光漫进来时带着朦胧的毛边。紫砂壶在茶盘上转着圈，壶身上的冰裂纹里还凝着昨夜的茶痕。第一泡是洗茶，沸水冲下去，茶叶在壶中翻涌如浪，随即倒出的茶汤浇在茶宠上，紫砂貔貅的眼睛便愈发莹润。第二泡才见真章，茶汤注入公道杯的刹那，香气突然炸开，兰花香、蜜香、焦糖香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网，让人想起采茶时掠过鼻尖的野蔷薇。

茶席间的留白最是动人。茶汤在白瓷杯里晃出细微波纹，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，像谁遗落的星子。有人执杯不语，看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，从蜷缩的睡态渐成舒展的舞姿，忽然明白所谓 “一叶一菩提”，原是草木在水中重演着轮回。茶过七泡，滋味从浓酽归于平淡，正如人生从喧嚣走向沉静，最后留在舌尖的，唯有若有若无的回甘，像远山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隐去。

古人爱在茶里藏光阴。陆羽在《茶经》里写 “上者生烂石，中者生栎壤，下者生黄土”，其实茶的性情，早已被生长的土地刻进脉络。黄山毛峰带着花岗岩的清冽，武夷岩茶裹着丹霞山的炽烈，而龙井的甘醇里，藏着西湖水的温柔。茶人说 “三分茶七分水”，实则是山水相遇，在滚烫的时光里彼此成全。

暮色漫进茶园时，炒茶的铁锅渐渐冷却，竹匾里的茶叶散发着温热的香。山风掠过茶树梢，带起细碎的叶响，像谁在低声诉说着古老的秘密。那些被采摘、揉捻、烘焙的茶叶，终将在某个清晨或午后，在陌生人的杯中苏醒，把茶山的云雾、炒茶人的掌心温度，连同岁月沉淀的温柔，一并酿成舌尖的回甘。

茶是时光的琥珀。一片茶叶从枝头到杯中，要走过春寒、夏雨、秋霜，要历经烈火的淬炼、沸水的唤醒，最终在唇齿间绽放出整个春天。当我们在茶席间相对无言，看茶汤里浮沉着月光与往事，忽然懂得，所谓品茶，原是借一片叶子，与光阴温柔相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