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的影视基地,场务老张又在摆弄那盏追光。灯泡钨丝发出的嗡鸣混着远处剧组收工的喧闹,像极了他刚入行时听的卡带杂音。二十年了,他看着胶片变成数字硬盘,看着群众演员的盒饭从白饭咸菜变成两荤一素,却总觉得有些东西没变 —— 比如此刻趴在监视器后面的林夏,眼里那点不肯熄灭的光。
林夏攥着的剧本边缘已经磨出毛边,第 17 场戏的台词旁画满了红笔批注。这是她作为编剧第一次担任执行导演,开机前制片人拍着她的肩膀说 “放手干”,转身却把投资款挪去了另一个流量明星主演的项目。现在剧组每天烧掉的经费像漏了底的沙漏,她只能在实景拍摄时多拍几个镜头,指望后期能剪出些花来。
“林导,女主角的助理又来问能不能提前收工。” 副导演小陈的声音带着为难。林夏抬头看见化妆间门口,那个刚凭古偶剧走红的女演员正对着镜子补口红,裙摆上的水钻在应急灯底下闪得刺眼。这场夜戏要拍女主角在暴雨中寻找失踪的妹妹,可对方坚持说淋雨会影响明天的直播状态。
“让服装组把防水喷雾再喷三遍,” 林夏把剧本卷成筒敲了敲掌心,“告诉她这场戏一条过,我亲自掌机。”
摄影棚的喷淋系统开始工作时,林夏站在监视器旁数着秒。雨水顺着女演员精心打理的卷发往下淌,睫毛膏在眼下晕出黑痕,却意外地有了几分真实的狼狈。当女孩终于在镜头前喊出那句 “你到底在哪” 时,林夏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雨声 —— 那不是剧本里写的台词,是演员在水流进眼睛时本能的哽咽。
收工时天边已泛出鱼肚白,场务老张递来一杯热豆浆:“当年拍《城南旧事》,潘虹老师在零下五度的河水里泡了三个钟头,说眼泪冻在脸上才够味儿。” 林夏望着他指节粗大的手,突然想起剧本里那个被删掉的细节:女主角口袋里总装着颗水果糖,那是妹妹失踪前塞给她的。
剪辑室的日光灯管忽明忽暗,林夏盯着屏幕上女演员淋雨的镜头反复斟酌。制片人推门进来时,她正把备用素材里一个空镜头剪进去:雨幕中摇晃的公交站台,广告牌上的明星笑容被雨水冲得模糊。“投资方说要加个流量小生的客串,” 制片人把新合同拍在桌上,“下周进组,你改改剧本。”
林夏的指甲掐进掌心。那个新增的角色设定是空降的救援队员,会在女主角最绝望时英雄救美。她想起拍摄时女演员突然脱线的台词,想起那个被雨水浸透的公交站台,突然抓起鼠标把剪辑线拖回第 17 场戏。
重新剪辑的版本里,没有英雄救美。女主角在雨里摔了一跤,从口袋里摸出那颗融化的水果糖,糖纸在风里打着旋儿飞走。镜头拉远时,站台广告牌的灯光恰好亮起,映出角落里蜷缩着的流浪猫 —— 那是场务老张趁休息时抓拍的素材,他说看到猫就想起自己在老家留守的孙女。
首映礼那天,林夏坐在最后一排。当片尾字幕滚动到 “场务 张建国” 时,她看见老张偷偷用袖口抹眼睛。散场后有记者拦住她:“为什么让女主角独自找到妹妹?” 林夏望着窗外掠过的霓虹灯,想起那个凌晨三点的片场,追光灯穿过雨雾在墙上投下的光斑,像极了星星落在人间的模样。
三个月后,这部成本不足千万的小成本电影意外获得最佳编剧奖。林夏在领奖台上说:“每个剧组都有秘密,比如场务师傅藏在道具箱里的暖宝宝,比如演员在镜头外偷偷练习的哭戏,这些没写进剧本的瞬间,才是电影真正的灵魂。”
后台通道里,老张举着保温杯等她。杯壁上还贴着去年拍古装剧时剩下的龙纹贴纸,里面泡着胖大海和枸杞。“下部戏去我老家拍吧,” 他笑得眼角堆起皱纹,“村头那棵老槐树,春天开的花能落满整条街。”
林夏接过保温杯时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。远处传来颁奖晚宴的喧闹,而她仿佛已经看见,来年春天的老槐树下,有个穿蓝布衫的女孩正踮脚够槐花,裙角扫过青石板路,惊起一串碎金似的阳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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