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银线般砸在县城电影院的铁皮屋顶，七十岁的老周用袖口擦了擦眼镜片，目光落在角落里落满灰尘的 35 毫米胶片放映机上。机身斑驳的铜制齿轮在手电筒光柱下泛着幽光，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辉煌岁月。
“周师傅，这堆破烂还不处理啊？” 年轻的保洁员小张扛着拖把路过，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。影院明天就要拆除重建，变成全县首个 IMAX 影厅，所有人都忙着搬运新设备，只有老周还在留恋这些即将被时代淘汰的老物件。
老周没有抬头，指尖轻轻拂过放映机的镜头，仿佛在抚摸一位老朋友。1978 年那个槐花飘香的春天，十八岁的他第一次摸到这台机器时，手心的汗差点让胶片打滑。那时的影院还是土坯墙，观众自带小板凳，银幕是用白布绷的，却承载着整个县城的光影梦想。
“小张，你知道吗？” 老周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，“当年放《庐山恋》，连续一个月场场爆满。有对年轻情侣挤在最后排，男孩总偷偷给女孩塞糖，糖纸窸窣声比电影台词还响。” 他的眼神仿佛穿越了时空，回到了那个纯真的年代。
突然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老周的回忆。一个穿着工装裤的姑娘抱着笔记本电脑冲进来，雨水顺着她的马尾辫滴在地板上，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。“周师傅！您还在这儿！” 林小满把电脑往桌上一放，屏幕上赫然是电影分镜图，“最后一场胶片放映，发电机突然坏了！”
老周的眉头微微一皱。这场放映是影院特意为他安排的告别演出，放映的是他当年亲手剪接的《地道战》拷贝。他跟着林小满跑到放映室，只见年轻技术员正对着柴油发电机满头大汗，机器发出垂死的喘息声，仿佛在为自己的命运哀叹。
“线路烧了。” 老周蹲下身，手指在布满油污的接线柱上敲了敲，“去道具间把那台老式手摇发电机搬来。” 他的语气坚定，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。
林小满愣住了。那台铜制发电机是她在整理仓库时发现的，上面刻着 “1952” 的字样，布满了岁月的痕迹。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个笨重的摆设，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。当两个小伙子哼哧哼哧地把发电机抬进来时，老周已经接好了线路，动作熟练得仿佛昨天刚做过。
“小满，搭把手。” 老周往掌心吐了口唾沫，握住摇把，“顺时针转，速度要稳。”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自信的光芒。
林小满依言握住摇把的另一端，掌心立刻被冰凉的铜面冻得发麻。随着两人手臂的转动，发电机发出 “吱呀” 的呻吟，像头苏醒的老黄牛。光束突然从放映机里射出来，在银幕上投下晃动的光斑，仿佛在宣告着一场奇迹的诞生。
观众席传来一阵骚动。原本抱怨退票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，有人举起手机照明，点点光亮如同夜空中的繁星。当银幕上出现 “地道战” 三个红色大字时，不知是谁起头唱起了主题曲，粗糙的合唱声混着手摇发电机的轰鸣，竟有种奇妙的和谐。
“小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带我看电影的。” 后排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，“那时候哪有什么电，全靠人摇。” 话语中充满了对往事的怀念。
林小满的胳膊开始发酸，汗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。她偷偷瞥向老周，发现老人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，却依旧摇得沉稳。银幕上的枪声、爆炸声与发电机的 “吱呀” 声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了一首跨越时代的交响曲。
中场休息时，林小满瘫坐在地上揉着肩膀，手腕上已经勒出了红痕。老周从怀里掏出个军用水壶递过来，壶口还留着牙咬的凹痕。“当年放映队下乡，靠的就是这玩意儿。” 他拧开壶盖，一股淡淡的菊花香飘了出来，“有次在山坳里放《白毛女》，摇发电机的小伙子中暑了，全村人轮流摇，硬是放完了整场。”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豪。
林小满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菊花茶，忽然注意到老周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她这才想起，上个月老人体检时查出了帕金森综合征，医生叮嘱要少做重活。“周师傅，剩下的我来就行。” 她站起身，主动握住了摇把。
老周没有逞强，只是从工具箱里翻出块绒布，仔细擦拭着放映机的镜头。“你知道吗，” 他忽然开口，声音有些飘忽，“最早的胶片是硝酸纤维做的，一点火星就炸。有次我师傅为了抢救拷贝，胳膊被烧伤了，到死都留着疤。”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前辈的敬意。
林小满的动作慢了下来。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拍短片时，存储卡损坏导致素材丢失，当时只会对着电脑哭。和那些用生命守护胶片的前辈相比，这点挫折算得了什么？她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力量。
当银幕上出现 “完” 字时，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。林小满看着观众们陆续散去，有人特意过来拍她的肩膀，说这是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场电影。老周正蹲在地上收拾胶片，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，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。
“周师傅，我能跟您学剪胶片吗？” 林小满突然开口，语气中带着一丝期待。她最近在筹备一部关于乡村放映员的纪录片，总觉得缺少些真实的触感。
老周抬起头，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。“丫头，现在都用电脑剪辑了。” 他笑着说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了沟壑，“不过，你要是想学，我那套家伙什还在。” 他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欣慰。
三个月后，影院重建工程如火如荼。林小满在工地旁搭了个临时棚子，里面摆着老周捐赠的放映设备。每个周末，她都会和老周一起为工人放映老电影，手摇发电机的 “吱呀” 声成了工地上独特的背景音。
这天放完《英雄儿女》，一个戴安全帽的小伙子红着眼圈过来：“我爷爷就是志愿军，他总说当年看这电影时，全连哭得稀里哗啦。” 他的声音哽咽，充满了对先辈的敬仰。
林小满看着银幕上渐渐淡去的光斑，忽然明白老周为什么守着这些老物件。胶片会褪色，机器会生锈，但光影里的感动，永远不会过时。就像此刻，老周正坐在小马扎上，用布满老年斑的手，轻轻打着节拍，跟着银幕哼唱：“烽烟滚滚唱英雄……”
夕阳透过棚子的缝隙照进来，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胶片与像素，过去与未来，在这一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，谱写着一曲跨越时代的光影赞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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