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小满蹲在器材间角落,指尖抚过布满灰尘的 35 毫米胶片盒。红色标签上的字迹已经洇开,”城南旧事・终稿” 几个字像被雨水浸泡过的花瓣,在昏黄的日光灯下泛着陈旧的光泽。
“还留着这些破烂?” 副导演老王踹开半掩的门,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的烟味涌进来,”投资方催着拍网红短剧呢,你这堆过期胶片能换钱吗?”
林小满没抬头,从铁盒里抽出一卷胶片对着光。穿蓝布衫的小女孩正踮脚够杂货铺的糖罐,阳光透过胶片上的划痕,在她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这是十年前没拍完的片子,当时资金链断裂,整个剧组散得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。
“王哥,” 她忽然开口,声音带着胶片特有的沙沙感,”再给我两周。”
器材间的铁皮柜在墙角发出吱呀声,像是在嘲笑这个不合时宜的请求。老王把烟蒂摁在满是咖啡渍的剧本上:”小满,你当导演是过家家?现在影院排片都给科幻大片让路,谁看你拍的九十年代巷弄?”
林小满没再争辩。当她扛着老式摄影机出现在城南拆迁区时,连收废品的大爷都直摇头。斑驳的墙面上,”拆” 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,穿校服的孩子们在瓦砾堆里追逐,发梢沾着蒲公英的绒毛。
“李婶,还记得您当年炸糖糕的油锅吗?” 林小满对着镜头里系围裙的妇人笑。镜头扫过她皲裂的手背,正麻利地把面团扔进滋滋作响的铁锅,金黄的糖糕鼓起时,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头。
拍到第七天,暴雨把轨道淹没在积水里。场记小周抱着防潮布扑向摄影机,却在滑溜溜的青石板上摔了个趔趄。林小满拽着她起来时,看见镜头里自己的倒影 —— 头发粘在汗湿的额角,衬衫下摆还沾着今早熬粥溅的米汤。
“导演,内存卡满了。” 摄影助理举着存储卡跑来,塑料壳上还沾着泥点。林小满接过时愣住,这才想起他们用的是数字摄影机,那些胶片不过是她藏在器材箱底层的念想。
杀青那天,剧组在拆迁区唯一没搬的杂货铺前聚餐。老板张叔搬出自家酿的梅子酒,玻璃瓶装着琥珀色的液体,瓶身上还贴着十年前的商标。”当年你爸总带着你在这儿等胶片冲洗,” 张叔给林小满斟酒,”说要把城南的春天全拍进去。”
林小满的指尖在瓶身上打转。父亲临终前把胶片盒交给她时,监护仪的滴答声和胶片转动声重叠在一起,像某种命运的隐喻。
片子送去电影节那天,林小满在打印店校对字幕。穿格子衫的店员盯着屏幕里的画面:”这不是我小时候住的巷子吗?” 他指着镜头里的梧桐树,”那年台风把树枝刮断,砸坏了陈奶奶的晾衣绳。”
意外的是,这部没做任何宣发的片子,在电影节展映时座无虚席。片尾滚动字幕时,林小满听见后排传来抽气声。穿驼色大衣的女人正用纸巾擦眼泪,她无名指上的银戒,和镜头里那个丢了戒指的姑娘戴的一模一样。
更没想到的是,短视频平台上突然冒出大量二创片段。有人认出自家老房子,有人发现镜头角落里跳皮筋的自己,# 寻找城南旧事里的人 #话题三天内冲上热搜。张叔的杂货铺成了网红打卡点,游客举着手机拍货架上的铁皮饼干盒,那是当年林小满父亲特意要求摆进去的道具。
影院排片率从最初的 3% 涨到 35% 那天,林小满又去了器材间。阳光穿过布满灰尘的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,像块没被曝光的胶片。她打开铁盒,把新刻好的蓝光碟放进去,红色标签上写着 “城南旧事・2024″。
老王发来微信时,她正对着光看新碟的反光面。”投资方追加三千万拍续集,” 消息后面跟着个惊讶的表情,”说要拍遍全国的老巷子。”
林小满笑了笑,回复说先把胶片整理好。窗外的玉兰花落了一地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胶片盒,把春天洒得到处都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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