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,摄影棚的碘钨灯突然炸裂,玻璃碎片在地上溅起细碎的银光。林夏正蹲在道具堆里改剧本,滚烫的灯芯落在她的帆布背包上,烫出个焦黑的小洞。
“小夏!” 场务老张的吼声穿透嘈杂的片场,“赶紧把那堆假花挪开,马上要拍雨戏了!”
林夏慌忙爬起来,怀里的剧本哗啦啦散了一地。这是她熬了四十个通宵写出的《老城旧事》,原本只是给朋友公司当枪手,没想到竟被业内知名导演周明远看中,拉来搭了这么个草台班子。
“周导,第三场戏的台词我改了几处。” 她捡起最上面那页纸,指尖还沾着道具组没清理干净的假血。周明远正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,花白的眉毛拧成个疙瘩:“念来听听。”
“‘巷口的修鞋摊总在黄昏支起灯泡,我数过那钨丝上有十七圈螺旋’,原来那句太直白了。” 林夏的声音越来越小,她看见周导的手指在暂停键上悬了悬。
监视器里,女主角苏曼正对着空气演哭戏。这位凭借古装剧爆红的女星显然不适应文艺片的节奏,泪珠挂在睫毛上迟迟不肯落下。副导演在一旁急得直转圈:“曼姐,想想被背叛的感觉!”
突然,周明远按下暂停键:“小夏,你上来试试走位。”
林夏的帆布鞋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。当她站到苏曼刚才的位置,望着布景里斑驳的砖墙时,喉咙忽然发紧 —— 那墙上贴着的 “拆迁通知”,和她老家巷口的一模一样。
“开始。” 周明远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。
林夏没意识到自己在动,直到听见周围倒抽冷气的声音。她抬手抚摸墙皮的动作,像在触碰记忆里奶奶粗糙的手掌;转身时带起的风,恰好吹动了布景里垂落的晾衣绳。
“卡!” 周明远猛地站起来,“就这个感觉!苏曼,看清楚了吗?”
那天收工后,苏曼的助理塞给林夏一个信封。打开时,崭新的钞票滑落在剧本上,遮住了她写在页边的小字:“王阿婆总把晾干的蓝布衫搭在竹篙上,风过时像面褪色的旗。”
“曼姐说,以后剧本的事不用麻烦你了。” 助理的高跟鞋踩过地上的玻璃碎片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林夏把钱塞回去时,指尖在颤抖:“这剧本里的故事,是我外婆的。”
接下来的半个月,林夏成了片场最尴尬的存在。苏曼用她改的台词获奖时,记者蜂拥而上,她缩在道具卡车后面啃冷馒头;周明远让她给群演说戏,副导演总阴阳怪气地说 “一个枪手还真当自己是编剧”。
转机出现在杀青宴那天。周明远喝醉了,举着酒杯往她面前凑:“小夏,知道我为啥选你这剧本吗?你写修鞋摊灯泡那段,和我爸当年一模一样。”
酒瓶在他手里晃悠,酒液溅在林夏的白衬衫上:“可这圈子就是这样,好东西得有好皮囊裹着才能见人。”
林夏突然想起外婆临终前的样子。老太太躺在医院里,氧气管插在鼻子里,却还惦记着巷口那盏灯:“等我走了,你把灯泡摘下来收着,那是 1958 年我和你外公攒钱买的。”
“周导,” 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,辛辣的液体烧得喉咙生疼,“明天我想去补拍几个空镜。”
凌晨五点的老城区,石板路上还结着霜。林夏扛着借来的摄像机,镜头对准巷口那盏摇摇欲坠的路灯。晨光漫过飞翘的屋檐时,她看见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正踮着脚给灯绳打结。
“阿婆,危险!” 她冲过去扶住老人,却发现对方手里攥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的年轻姑娘站在同样的路灯下,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。
“姑娘,帮我拍张照吧。” 老人的手抖得厉害,“我老头子当年就在这灯下向我求婚的。”
快门按下的瞬间,林夏忽然明白周明远没说出口的话。那些藏在台词背后的呼吸,那些躲在镜头角落的细节,才是故事真正的骨架。
《老城旧事》上映那天,林夏买了最后一排的票。当银幕上出现无人的修鞋摊,灯泡在暮色里明明灭灭时,她听见后排传来压抑的哭声。
散场时,周明远在出口等她,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:“这是编剧署名更正函。” 他的眼睛红红的,“片尾那个空镜,我没删。”
林夏摸着纸袋上凹凸的字迹,想起补拍那天,老太太非要把灯泡送给她:“留着吧,好故事总得有盏灯照着。”
现在那盏灯泡就摆在她的书桌上。每当深夜改剧本累了,她就拧亮它。昏黄的光晕里,总能看见外婆坐在灯下纳鞋底,针脚在蓝布上绣出细碎的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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