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三点的录音棚还亮着盏暖黄的工作灯,老周把最后一段环境音拖进时间轴时,玻璃窗上已经凝起了薄薄的水雾。二十年前他第一次进棚时,也是这样盯着调音台的荧光屏直到天亮,只不过那时的控制台还是布满旋钮的老式设备,不像现在全是触屏的虚拟推子。
“周老师,这段海浪声总觉得差点意思。” 实习生小林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,水汽在镜片上蒙出白雾。老周抬头看见姑娘眼下的青黑,忽然想起九八年拍《海岛往事》时,自己也是这样抱着开盘磁带在礁石上蹲了整宿,就为录一段没有渔船马达干扰的涨潮声。
“差的不是声音,是呼吸。” 老周转动转椅滑到监听音箱前,调出那段被否决三次的音频,“你听这浪花卷过来的节奏,少了渔民说的‘三急两缓’。真正的深海浪是有脾气的,就像老码头的铁匠,每一锤都带着自己的章法。”
小林凑近屏幕,看着波形图上起伏的绿线,忽然想起上周在剪辑室撞见的事。那个凭着古装剧爆火的小花正对着台词本掉眼泪,副导演在一旁摔剧本:“哭!再哭重点!你以为拍文艺片呢?观众要看的是眼珠子里的血丝!” 后来她才知道,那段戏最终用了配音演员的哭腔,连带着小花手指绞手帕的特写都被剪进了预告片。
“现在都用音效库了,谁还费劲跑外景啊。” 小林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键盘边缘,那里还留着上世纪的咖啡渍,“昨天看后期组的老师,从库里拖了段暴雨声,说是二十年前周老师您录的。”
老周的手指顿在推子上。他想起零三年那个台风天,自己裹着雨衣在山顶举了四小时麦克风,雨衣里的衬衫能拧出半盆水。那段被业内称为 “黄金暴雨” 的音频,后来出现在三十多部影视剧里,从武侠片的山林追杀到都市剧的分手夜,每次听到都像看见当年被雷劈断的那棵老松树。
棚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冷风,制片人张姐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控制台前:“周老师,投资方那边催了,明天必须出终混版。那个女主落水的音效,就用库里现成的吧,观众听不出来的。” 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,小林记得上周在庆功宴上,这位张姐还举着酒杯说 “艺术要对得起每一分投资”。
老周没抬头,调出那段被标记为 “备选” 的落水音。那是上个月在游泳馆录的,小林穿着泳衣反复跳进水里,他举着防水麦克风在池边蹲到腿麻。后来导演说不够 “绝望”,又让道具组烧了桶开水,把录音设备架在蒸汽里录沸腾声,说是要 “做出皮肤灼烧的窒息感”。
“再等等。” 老周忽然抓起外套,“小林,跟我走。”
面包车在空无一人的江堤上颠簸时,小林才发现老周带了全套录音设备。凌晨四点的江水泛着墨色,远处的货轮鸣笛像头困兽在低吼。老周把防水麦克风固定在竹竿上,慢慢伸进浪花里:“知道为什么观众总说现在的剧‘假’吗?因为连水声都分不出江和海。”
浪花卷上来时打湿了他的裤脚,小林赶紧递过毛巾,却看见老周正闭着眼睛听耳机。风里混着江泥的腥气,货轮的马达声从三公里外传来,还有远处跨江大桥的车流声,在录音笔里交织成一片浑浊的背景音。
“就是这个。” 老周猛地按下录音键,“你听这江水撞石头的闷响,带着沙砾摩擦的涩味,这才是能淹死人的声音。” 他的声音里有小林从没听过的兴奋,像个终于找到宝藏的孩子。
回到棚里时天已经亮了。老周把新录的江水音拖进时间轴,小林忽然发现波形图的起伏和女主演员试镜时的心电图惊人地相似。那天姑娘说自己小时候掉过冰窟,每次听到水流声就会想起冰碴划过脸颊的疼。
终混版送审时,投资方果然没听出落水音效的差别。但小林在成片里听见那个声音时,总会想起凌晨四点的江堤,想起老周被浪花打湿的后背,想起录音笔里除了江水声,还录下他说的那句话:“做这行啊,观众可能听不出来,但咱自己得听得见良心在响。”
三个月后,这部小成本电影意外爆了。庆功宴上有人起哄让老周讲讲录音秘诀,他只是举着茶杯笑:“哪有什么秘诀,就是得多听。听风怎么钻过窗缝,听雨怎么敲不同的屋顶,听人心底没说出口的话。”
小林在角落看着被众人围住的老周,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老设备总被他擦得锃亮。调音台上的每道划痕里,都藏着某个夜晚的星光,某次暴雨的温度,某个人没说出口的叹息。这些声音不会出现在票房数据里,却能让观众在黑暗的影院里,忽然想起自己生命里某个相似的瞬间。
散场时她看见老周对着窗外发呆,远处的霓虹灯正映在他鬓角的白发上。城市的喧嚣涌进玻璃幕墙,像无数段没被收录的背景音,而录音棚里的那盏暖黄工作灯,还亮着,像颗不肯熄灭的星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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