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事三叠：春山、沸泉与月光

晨雾在武夷岩壑间舒展银纱时，采茶女的竹篓已盛住半篓清明。指尖掠过雀舌般的嫩芽，沾着昨夜凝结的露，像捻起一整个春天的胎动。山风穿过马头岩的缝隙，把茶树蒸腾的青气揉进云里，那些蜷缩的芽叶便在篓中轻轻舒展，仿佛还眷恋着枝头摇晃的晨晖。

一、山骨孕灵

茶籽落进红壤的第三年，根须已悄悄织就一张密网，在岩层裂隙间吮吸着带矿物质的清泉。春雨初歇时，新梢顶破褐壤的脆响，比山雀的晨鸣更细微，却足以惊动蛰伏的苔藓。北纬 30 度的茶山总带着神秘的默契，土壤酸碱度在 4.5 到 6.5 之间徘徊，年降水量像被精心计量过的琼浆，恰好浸透每一寸根系所及的土地。

清明前的茶园是被晨露浸润的翡翠。龙井的扁叶在薄雾里泛着玉色光泽，碧螺春的蜷芽裹着细密的白毫，像被月光吻过的痕迹。采茶人腰间的竹篓晃悠着，指尖掐断茶梗的力度需得恰到好处 —— 太轻带不起完整的芽头，太重又会捏碎将绽的春意。她们的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净的茶绿，仿佛把整座茶山的魂魄都藏进了指节。

杀青是让绿意凝固的仪式。铁锅烧得发白时，新鲜的茶青投进去，瞬间腾起的蒸汽裹着草木的惊叫。茶师的手在滚烫的锅里翻动，时而团揉时而抖散，仿佛在与茶叶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。青叶由脆转软的刹那，叶绿素在高温中定格，那些即将舒展的叶脉便永远保持着春天的姿态，像被时光封存的翡翠标本。

二、水魂沏梦

山泉水在陶瓮里沉淀三日，方能褪去锋芒。月光穿过瓮口时，水面浮着细碎的银辉，恰似揉碎的星子在水底安眠。煮水的砂铫架在炭火上，初沸时如鱼目微睁，再沸时似珠泉涌流，三沸则腾波鼓浪，此时投茶正好，能唤醒沉睡的茶香。

白瓷盖碗里的乾坤最是微妙。投茶七分，注水至沿，碧色茶汤在盏中旋出细涡，像春山倒映在溪涧。揭盖的瞬间，兰香混着岩韵漫出来，恍若置身雨后的茶园。第一泡尝的是清冽，第二泡品的是醇厚，第三泡悟的是回甘，茶气在舌尖游走的轨迹，恰似茶苗在山间生长的年轮。

老紫砂壶里藏着岁月的密码。经年累月的茶汤浸润，壶壁已结出温润的包浆，即便空壶注水，也能漾出淡淡的陈香。茶客执壶的手势各有讲究，拇指轻按壶盖的力度，恰似抚摸熟睡的婴儿。倾茶时茶汤如金丝泻地，落入公道杯的声响，比寺院的晨钟更能安宁心神。

三、茶烟绕心

竹帘半卷的茶室里，茶席是流动的山水。素布上的青瓷盏、锡制茶则、竹制茶则，恰似溪涧旁的山石草木。茶针拨开紧实的茶饼，簌簌落下的碎末带着陈年的沉香，仿佛时光在指间簌簌碎裂。点炭、温器、洗茶、冲泡，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月光移动，让浮躁的心在仪式感里渐渐沉淀。

雨夜里的茶会最是动人。檐角垂落的雨珠敲打着铜盆，与壶中沸水的咕嘟声交织成曲。茶烟从盖碗缝隙里袅袅升起，在灯光里扭出纤细的腰身，与窗外的雨雾缠绵相拥。众人围坐无言，只以茶盏相敬，茶汤滑过喉头时，能尝出彼此眼底共有的月色。

老茶客的茶罐里藏着四季。春罐盛着明前龙井，夏罐存着雨前碧螺，秋罐收着武夷岩茶，冬罐藏着陈年普洱。每揭开一只茶罐，便有相应的节气从茶香里漫出来。他们说茶是有记忆的植物，能把生长时的阳光雨露、采摘时的指尖温度，都酿成茶汤里的光阴故事。

茶漏滤过的不仅是茶渣，更是俗世的纷扰。当琥珀色的茶汤注入品茗杯，杯壁凝结的水珠像不肯离去的晨露。轻啜一口，舌尖先触到微苦，继而转甘，最后留一缕清芳在齿间，恰似人生必经的历练。茶烟在眼前慢慢散开，恍惚看见采茶女的身影在云雾中隐现，她们指尖的嫩芽，正化作杯中不断舒展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