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露在雀舌般的茶芽上辗转,像未醒的月光遗落的银线。山雾漫过黛色的茶丛,把整片坡地酿成一杯淡青色的酒,风过时,叶尖的颤动便有了微醺的弧度。
一、山场记
春分过后,茶山里的晨雾总带着三分甜。采茶女的竹篓晃过茶树的间隙,指尖与嫩芽相触的瞬间,像接住了从去年霜降就开始酝酿的私语。她们的布鞋沾着湿润的苔藓,踩过青石板时,鞋面上的露水便顺着纹路,在石板上洇出细碎的诗行。
老茶人说,真正的好茶是山场养出来的。北纬三十度的阳光有恰好的斜度,既能穿透云雾吻到叶瓣,又不会让嫩芽在暴晒中失了水分。雨水要带着晨雾的清冽,顺着岩缝渗进土壤,让茶树的根须在吮吸时,能尝到岩层里沉淀了千年的矿物质。
暮色漫上山坡时,竹篓里的嫩芽已经堆成了小小的绿丘。采茶女们坐在茶寮的门槛上,把沾着草屑的发绳解开,让潮湿的发丝垂在肩头。远处的炊烟与山雾缠绵,恍惚间分不清哪缕是人间烟火,哪缕是自然的呼吸。
二、杀青辞
铁锅在柴火的炙烤下泛着幽光,像一口盛着岁月的古井。新采的茶青倒进锅里的刹那,水汽带着草木的清香腾起,恍惚看见整片茶山在雾气里舒展腰肢。制茶师傅的手在高温中翻动,掌心的老茧与茶叶的嫩尖相撞,竟生出几分刚柔相济的禅意。
杀青是与时间的博弈。太早则青涩未褪,太迟则香气尽散。老师傅的指腹能精准地感知温度的变化,当茶叶的含水量降到百分之七十时,他会突然加快翻炒的速度,仿佛在追赶一场即将溜走的春天。
竹匾里摊晾的茶叶渐渐失了鲜绿,转为沉静的墨青。晚风穿过作坊的窗棂,带着它们的清香漫到巷口,让晚归的行人忽然想起,年少时在故乡的茶树下,曾捡过一片被虫咬出镂空花纹的叶子,夹在课本里当作书签。
三、水与器
紫砂壶在茶案上卧着,壶身上的冰裂纹像冻结的溪流。注入沸水的瞬间,壶身发出细微的嗡鸣,仿佛沉睡的陶土在舒展筋骨。第一泡的茶汤要用来温杯,琥珀色的液体沿着杯壁旋转,留下淡淡的茶痕,像月亮在水面走过的脚印。
山泉水是茶的知己。从岩缝渗出时,它就带着山石的清冽;流过竹林时,又偷了几分草木的甜润。用这样的水泡茶,茶汤里会浮着整座山的影子。老茶客都懂,水的软硬度会改变茶的性情,就像不同的琴弦,能让同一支曲子生出迥异的韵味。
白瓷盖碗揭开时,蒸腾的热气里浮着细碎的茶毫。茶汤滴落在茶荷上,溅起的水珠里能看见整片茶山的倒影。茶漏里的茶叶渐渐舒展,像一群绿衣舞者在水中旋转,把积攒了整个春天的心事,都泡进这盏茶汤里。
四、品饮帖
茶盏在指尖微凉,杯沿凝着细小的水珠。浅啜一口,先是舌尖尝到清苦,像初春的微雨打在眉梢;继而喉头泛起甘甜,仿佛山涧的清泉漫过心尖。茶气顺着喉咙往上涌,在鼻腔里开出一片带着草木香的花。
老茶客喝茶时总爱闭目。他们说,这样能听见茶叶在水里舒展的声音,能看见茶山的云雾在眼前流转。三泡过后,茶汤的滋味渐渐淡了,却生出一种温润的余韵,像故人离去后,衣袖上残留的淡淡馨香。
茶席间的沉默比言语更动人。新茶的青涩,老茶的醇厚,都在茶汤里坦诚相见。有人偏爱春茶的鲜爽,如同偏爱少年时的锐气;有人钟情老茶的温润,恰似留恋岁月沉淀的从容。茶从不评判谁的喜好,只是安静地舒展,把自己的全部,都交付给懂它的人。
五、茶外篇
清明前的茶市总带着露水的潮湿。茶农们背着竹篓在巷子里穿梭,篓里的新茶散发着青涩的香。买茶的人捏起一撮茶叶,放在鼻尖轻嗅,仿佛在闻整个春天的气息。讨价还价的声音被茶香浸透,也变得温柔起来。
古旧的茶书里夹着干枯的茶花。泛黄的纸页上,毛笔字写着某年某月采于某山,字迹被岁月晕染得模糊,却依然能看出落笔时的郑重。这些沉睡的文字,藏着多少关于茶的故事,或许只有翻开书页时扬起的尘埃知道。
暮色中的茶园最是寂静。茶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,像一行行未写完的诗。偶尔有晚归的虫鸣落在叶尖,惊起几滴残留的露水,滴在泥土里,晕开一圈圈微小的涟漪,仿佛大地在轻声应和。
茶的一生,是从青涩到温润的修行。它在山场里吸纳日月精华,在铁锅里历经烈火淬炼,最终在水中舒展绽放,把所有的故事都融进一盏茶汤。爱茶的人,饮下的不仅是滋味,更是一段与自然相和的光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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