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事如诗

晨露未晞时，山雾正沿着茶树的脉络攀爬。那些蜷缩在枝桠间的嫩芽，沾着昨夜的月光，像被春风吻过的雀舌，在黎明的微光里轻轻颤动。采茶人的竹篓里，很快便盛满了半透明的绿意，指尖划过叶尖的触感，恍若抚摸着时光的纹路 —— 这是茶与大地最古老的私语，从神农氏的陶罐里漫出来，浸润了五千年的晨昏。

一、草木有灵

茶是山的信使。秦岭以南的丘陵地带，茶树总爱把根须扎进云雾缭绕的坡地，让岩层里的矿物质顺着雨水渗入叶脉。武夷岩茶的岩韵藏在丹霞地貌的褶皱里，龙井的清甜裹着西湖水汽的温润，普洱的醇厚则在澜沧江两岸的红壤中沉淀出岁月的重量。每一片茶叶都带着出生地的胎记，用蜷缩的姿态保存着阳光与雨露的密码。

清明前的茶最是矜贵。此时茶树将一冬的积蓄凝成翡翠般的芽头，绒毛上还挂着凝结的霜气。茶农说这是 “天未亮而采，露未晞而收”，竹篓里的新茶不能被阳光直晒，否则那点清冽的草木气便会走失。杀青时铁锅的温度要拿捏得恰到好处，太高会烫焦初春的嫩气，太低又锁不住山间的灵秀，掌火人的额头渗着汗珠，看茶叶在铁锅里渐渐舒展又蜷缩，像一场与时间的温柔角力。

二、水沸茶醒

山泉水在砂壶里发出细微的嗡鸣，像远山传来的晨钟。水温至八十五度时注入白瓷盖碗，碧螺春便在水中缓缓舒展，卷缩的叶片慢慢铺展开来，露出象牙色的叶底，茶汤里立刻浮起兰草与板栗混合的香气。这是江南的春天在水中重生，玻璃杯里能看见完整的苏醒过程，从蜷缩到舒展，像一场被放慢的绽放。

普洱茶需要更滚烫的沸水唤醒。陈放十年的茶饼被茶针轻轻剥离，褐色的叶片带着仓木的气息，投入紫砂壶中。第一泡洗茶的水要迅速倒出，如同拂去岁月的尘埃，第二泡的茶汤才真正显露出风骨，红浓的汤色里浮沉着枣香与药香，咽下时舌尖先苦后甘，像读一首需要反复回味的旧诗。茶席间的沉默里，水沸的声音格外清晰，仿佛能听见时光在壶底翻滚。

三、茶器光阴

建盏的兔毫纹在灯下流转着幽光，那是宋代窑火留下的指纹。黑釉盏里盛着武夷岩茶，橙红的茶汤与深色釉面相撞，像落日坠入深潭。古人说 “茶色白宜黑盏”，在青瓷与白瓷盛行的年代，建窑匠人独独偏爱这深沉的黑，让茶汤的色泽成为视觉的主角，茶与器的相遇，从来都是一场相互成就的默契。

宜兴的紫砂壶总带着温润的包浆，那是无数次茶汤浸润的结果。壶身的刻字被摩挲得发亮，“一勺清泠水，烹来百味香” 的诗句里，藏着主人与茶器共度的晨昏。新壶需要用茶水煮过，让孔隙里填满茶香，如同给初生的生命注入灵魂。茶宠在茶盘上静默伫立，紫砂蟾蜍的背上积着厚厚的茶垢，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某次茶会的笑语。

四、茶人茶心

暮色中的茶寮飘着松烟香。老茶人用竹制茶则分茶，动作缓如流水，指尖捻起的茶叶分量分毫不差。他说年轻时在黄山采茶，曾遇见过采茶女用山歌应和，茶篓里的新茶沾着她们的歌声，泡出的茶汤都带着清亮的调子。如今山依旧，歌已远，唯有手中的茶器，还保留着那些被时光过滤的温柔。

雨夜里的茶席最是动人。三五好友围炉而坐，看水汽在玻璃窗上凝成水珠，壶里的茶换了三泡，话题从春茶的行情转到年少时的趣事。有人说茶如人生，初尝微苦，回味方甘；有人说茶是知己，浓淡皆宜，冷暖自知。茶烟在灯光里袅袅升起，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网，将尘世的喧嚣轻轻隔开。

五、茶路悠长

茶马古道的青石板上，还留着马蹄的凹痕。当年马帮带着云南的紧压茶，从普洱出发，翻越高黎贡山，将茶香撒在横断山脉的褶皱里。那些用竹篓驮运的茶饼，吸收了沿途的风霜与月光，抵达拉萨时，茶汤里便有了雪山与草原的气息。如今古道上的马铃声已远，但茶与路的故事，仍在每片茶叶的脉络里流转。

远洋货轮的集装箱里，安溪铁观音正穿越赤道。发酵后的茶叶带着独特的兰花香，在密封的环境里沉睡，抵达鹿特丹港时，会被欧洲人用骨瓷茶具冲泡，配着饼干与蜂蜜。不同的水土滋养出不同的饮茶习惯，却都在茶汤的热气里，氤氲出相似的安宁。茶从东方的山间出发，沿着季风与洋流的轨迹，在世界各地的茶杯里，绽放出同样的温润。

六、茶禅一味

古寺的茶树下，落叶与茶芽同眠。僧人采茶时不掐不折，只用指尖轻提，说这样才不会惊扰草木的魂魄。禅堂里的茶会总是寂静的，注水声、出汤声、茶杯相碰的轻响，构成最朴素的梵音。茶汤入喉时，舌尖的微苦让杂念渐渐沉淀，茶气升腾间，仿佛看见赵州禅师 “吃茶去” 的公案，在千年后的茶杯里漾起涟漪。

深夜的书房里，残茶在盏底结出浅褐色的纹路。研墨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茶渍香，笔尖划过宣纸的声音，与壶里余烬的噼啪声相和。茶与笔墨自古便是知己，怀素在茶烟里写狂草，苏轼在茶雾中填新词，那些浸润了茶香的文字，至今读来仍带着清冽的风骨。

露水又开始在茶树叶尖凝结时，城市的茶舍亮起了暖黄的灯。玻璃柜里的茶饼标签上，印着不同的年份与山头，像陈列着无数个被封存的春天。年轻的茶师正在演示茶艺，注水的弧度如新月初生，出汤的速度似流星坠潭，看客们举起手机拍摄，却不知最动人的画面，原是茶汤里浮动的、转瞬即逝的光阴。

茶事从来都不止于茶。一片叶子从山间到杯中的旅程，藏着天地的呼吸，人的心事，还有时光的味道。当滚烫的水注入杯中，看茶叶缓缓舒展的瞬间，便懂得所谓岁月静好，不过是有人为你烹茶，而你恰好有空，接住那缕升起的茶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