胶片里的向阳花

暴雨如注，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老旧摄影棚的铁皮屋顶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，仿佛要将这脆弱的建筑吞噬。林深蹲在地上，小心翼翼地用保鲜膜一层层包裹着那堆泛黄的胶片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胶片边缘，被划开一道细密的血口。红色的血珠渗出来，滴落在胶片上印着的女孩笑脸上，宛如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。

“林导，这雨势太猛了，发电机已经罢工半小时了。” 场记小陈的声音裹挟着浓重的水汽从门口传来，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褪色的保温桶，桶身上 “向阳花剧组” 五个烫金大字早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斑驳不堪，“道具组的老张刚才在搬灯时摔了一跤，额头磕出了个大口子。”

林深缓缓抬起头，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布满了疲惫，却依然闪烁着不屈的光芒。他望着摄影棚漏下的雨帘在地板上汇成蜿蜒的小溪，那些被精心保存了二十年的胶片正泡在浑浊的水中，像一群濒死的鱼。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，1998 年的夏末，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香。

那时的林深还是个毛头小子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，手里紧紧攥着他那宝贝的 16 毫米摄影机，蹲在电影学院后门的梧桐树下。他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，她正踮着脚尖，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招聘启事贴在斑驳的公告栏上。女孩的裙摆被调皮的风掀起一角，露出纤细白皙的脚踝，像一只轻盈的蝴蝶。

“招募女主角，不需要你有精湛的演技，只需要你笑起来像向阳花一样灿烂。” 苏晚晚的声音清脆悦耳，像山涧清泉流淌，她转身时，发梢不经意间扫过林深的镜头，“我们要拍一部关于老照相馆的电影，讲述时光与记忆的故事。”

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，慌忙举起相机按下快门。快门声惊动了女孩，她转过头来，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，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。那一刻，林深仿佛看到了整个夏天的光芒都凝聚在她的眼眸里。

剧组的组建过程充满了艰辛。美术指导老王是个退休的木匠，他带着自己珍藏多年的刨子和凿子，在废弃的仓库里一锤一凿地搭建出了一个复古的照相馆布景，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。录音师小李是个听力超群的年轻人，他能捕捉到常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，为了录下最真实的蝉鸣，他曾在树上蹲守整整三个通宵，身上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肿。

苏晚晚总是带着一个印着向阳花图案的保温桶出现在片场，桶里装着她亲手熬制的绿豆汤，清甜的滋味驱散了夏日的燥热。有一次，林深在调试灯光时不小心被电流击中，手中的测光表 “哐当” 一声掉在地上。苏晚晚吓得脸色苍白，手忙脚乱地掏出创可贴，却因为紧张，半天也没能撕开包装。林深看着她泛红的耳根，突然觉得，这比任何精心设计的镜头都要动人。

拍摄进行到第三十七天，意外悄然而至。那天下午，天空突然乌云密布，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毫无征兆地降临。剧组的临时布景在狂风暴雨中摇摇欲坠，苏晚晚为了抢救那盒刚拍完的胶片，毫不犹豫地冲进雨里。当林深在泥泞中找到她时，女孩怀里紧紧抱着的胶片盒已经湿透，而她自己却发起了高烧，脸颊烧得通红。

“胶片比我重要。” 苏晚晚躺在简陋的折叠床上，声音虚弱却坚定，她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，照片上是林深蹲在相机后专注工作的样子，“这是我偷偷拍的，你认真的样子，特别帅。”

林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，他握紧女孩冰凉的手，在摇曳的烛光中默默许下承诺：一定要让这部电影上映，让更多人看到她如向阳花般灿烂的笑容。

然而，命运的齿轮总是在不经意间转向。苏晚晚的父母找到了剧组，他们坚决反对女儿放弃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，去追逐一个虚无缥缈的电影梦。在那个闷热的夜晚，苏晚晚哭着将一枚向阳花形状的发夹塞进林深手里，发夹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。

“等电影上映了，我一定回来。” 女孩的声音哽咽，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。

林深站在月台上，眼睁睁看着绿皮火车载着他的女主角和他的梦想缓缓驶离。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发夹，直到金属的棱角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。

时光荏苒，二十年弹指一挥间。林深成了业内小有名气的摄影师，他的镜头记录下了无数明星的笑脸，却再也找不到当初那种纯粹的光芒。那些泛黄的胶片被他视若珍宝，小心翼翼地藏在老家的阁楼里，成了他心中不敢触碰的秘密。直到上个月，他收到一封来自小城的信，信封上的字迹娟秀熟悉，让他尘封已久的心再次泛起涟漪。

“听说你在找当年的胶片？” 小陈的声音将林深拉回现实，她指着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铁盒子，“我刚才在整理老张的工具时发现的，里面好像是备份带。”

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，他颤抖着打开盒子，一股熟悉的樟脑味扑面而来。三盘完好无损的胶片静静躺在里面，标签上是苏晚晚清秀的字迹：“向阳花，永不凋谢。”

雨停了，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，温柔地洒进摄影棚。林深将胶片小心翼翼地装进恒温箱，怀里仿佛揣着整个青春。他突然想起苏晚晚信里的最后一句话：“下个月，市立影院有老电影展映，我会带着向日葵来。”

他拿起手机，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却从未敢拨打的号码。电话接通的瞬间，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笑，像极了二十年前那个夏天，风吹过向日葵花田的声音。

“我找到胶片了。” 林深的声音哽咽，泪水不知不觉滑落。

“我知道。” 电话那头的声音温暖而坚定，“我一直都知道，你会找到的。”

阳光穿过摄影棚的窗户，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深仿佛看到，在一片金灿灿的向日葵花田里，那个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对着他微笑，笑容如初，灿烂依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