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影视基地，林晚秋蜷缩在摄影棚角落的折叠椅上，指尖划过剧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。道具组正在拆卸民国时期的街景，泡沫塑料制成的青砖簌簌掉渣，落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上。
“晚秋，这场雨戏得重拍。” 副导演的声音穿透场记板的脆响，“男主状态不对，你再准备准备。”
她猛地抬头，睫毛上还挂着人造雨留下的水珠。三天前接下这个丫鬟角色时，经纪人说这是部大制作民国剧，哪怕只有三句台词也值得拼。可现在她已经在冰冷的雨里泡了七个通宵，连主演的面都没见过几次。
化妆师拿着粉扑过来补妆，浓烈的香粉味呛得她咳嗽。镜子里映出张年轻却疲惫的脸，二十二岁的年纪，眼下已经有了淡青色的阴影。“小姑娘挺能熬啊。” 化妆师啧啧称奇，“上次有个新人淋了两小时就哭着要罢演。”
林晚秋扯出个笑，视线落在化妆台边缘的剧本上。那是她大学时写的毕业作品，封面被咖啡渍晕染出片褐色云团。剧本里的女主角叫阿棠，是民国时期电影厂的杂役，总趁人不注意偷偷摆弄摄影机。
雨幕里忽然传来骚动，主演终于肯从保姆车下来了。林晚秋赶紧站到指定位置，听着导演喊 “开始”，熟练地做出惊慌失措的表情，按照调度往镜头外跑。可刚迈出两步，脚下的高跟鞋突然崴了，整个人重重摔在积水里。
“卡！” 导演的怒吼震得雨棚嗡嗡作响，“林晚秋你搞什么？”
冰冷的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，她挣扎着想爬起来，却发现脚踝传来钻心的疼。场务匆匆跑过来拉她，低声劝：“算了吧，这种组不待也罢。”
她被扶到场边时，正好看见主演不耐烦地甩着手腕上的表，助理连忙递上热水。那一刻，剧本里阿棠偷偷摸摄影机被赶出门的段落，突然在眼前活了过来。
拖着伤脚回到出租屋时，天已经泛白。老旧的电梯在七楼戛然而止，门缝里漏出邻居家电视的声音 —— 本地电影节正在颁奖，最佳编剧上台时，林晚秋差点把钥匙插进邻居家门锁。
那是她的大学老师，张蔓。镜头里的女人穿着香槟色礼服，笑着说：“感谢十年前那个在图书馆熬夜改剧本的自己。”
林晚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。去年冬天张蔓给她发的消息还在：“你的《片场往事》很有灵气，但太稚嫩了，再改改。”
脚踝的肿痛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打开电脑，把丫鬟角色的台词删掉，换成阿棠的视角重写那场雨戏。晨光爬上键盘时，文档已经多出五千字。
三个月后，林晚秋坐在张蔓的工作室里，指尖紧张地绞着帆布包带子。桌上放着打印好的《片场往事》，扉页上有张蔓新写的批注：“第三场雨戏，让阿棠把胶片藏在雨靴里。”
“投资方想拍成短片。” 张蔓推来一杯热茶，“他们需要个助理编剧，你愿意试试吗？”
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，林晚秋突然想起那个淋雨的清晨。原来有些摔倒，是为了让你看清自己真正想走的路。
开机那天，林晚秋特意提前两小时到片场。道具组正在搭民国摄影棚，木质摄影机模型旁站着个小姑娘，正踮脚想摸镜头盖。
“小心触电。” 林晚秋走过去，像当年张蔓教她那样，握住小姑娘的手腕轻轻放下，“想摸的话，等会儿我教你怎么装胶片。”
小姑娘眼睛亮起来：“姐姐你是编剧吗？我也想写故事。”
远处传来场记板的声音，林晚秋笑着指了指布景里的雨棚：“看到那个角落了吗？那里藏着最好的故事。”
午后突然下起阵雨，剧组暂停拍摄。林晚秋站在屋檐下，看雨水敲打着复古路灯的玻璃罩。制片人跑过来递伞，说投资方想加段感情戏。
“阿棠不会谈恋爱。” 她摇摇头，想起剧本里的句子，“她的心里住着光。”
雨滴顺着伞骨滑落，在地面溅起细小的水花。不远处，那个想摸摄影机的小姑娘正蹲在道具箱旁，用铅笔在剧本背面写写画画，像极了多年前在片场角落改稿的自己。
收工时，林晚秋在更衣间捡到个笔记本。翻开时掉出张照片，是十年前的张蔓在片场，身边站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，手里拿着本《电影剧本写作基础》。
她突然明白，有些故事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。它们藏在片场的雨里，躲在道具箱的缝隙中，最终会顺着时光的河流，找到属于自己的放映机。
杀青宴那天，林晚秋喝了半杯米酒。张蔓把最佳新人编剧的提名通知塞给她时，窗外正放起烟花。她想起阿棠在剧本结尾写的那句话：“当光穿过雨，每个影子都会讲故事。”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，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：“我是道具组的小姑娘，你的剧本我抄了一份，能给我讲讲阿棠后来的故事吗？”
林晚秋望着漫天烟火，手指在屏幕上敲出回复：“她成了第一个拍雨景的女导演。”
夜风带着桂花香气掠过窗台，远处的摄影棚还亮着灯。那里永远有年轻的身影在忙碌，像无数个曾经的自己，在光影交错间，织着永不褪色的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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