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老林的修片机在午后三点准时发出咔嗒声,像只守时的老座钟。苏小满抱着那卷发潮的胶片站在门口,阳光斜斜地切开满室尘埃,在她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投下菱形光斑。
“16 毫米黑白片,” 老林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镜,指尖捻起胶片边缘,“1983 年的乐凯牌,当时要凭介绍信才能买。”
苏小满的手指绞着帆布包带子。这是父亲留下的遗物,那个总在暗房里待着的男人,临终前只说 “去找红光制片厂的老林”。胶片盒上没有任何标签,只有圈褪色的钢笔字,像只蜷着的猫。
修片机吞入胶片的瞬间,暗房里突然亮起微弱的红光。苏小满看见墙壁上投出晃动的树影,接着是穿的确良衬衫的青年,正举着摄像机对着老式居民楼。镜头突然一晃,画面里闯入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举着棉花糖从镜头前跑过,发梢沾着的糖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“这是红旗巷拆迁前的样子。” 老林的声音带着水汽,“你父亲苏哲,当年是厂里最年轻的摄影师。”
胶片在齿轮间沙沙转动,苏小满看见父亲蹲在地上调整机位,背景里有穿蓝布工装的工人扛着道具走过。突然画面剧烈抖动,像是摄像机掉在了地上,最后定格在一片晃动的天空,有鸽子扑棱棱飞过。
“1987 年夏天拍的,” 老林递来杯热茶,“那天他为了抢拍暴雨前的光线,从脚手架上摔下来,摄像机摔坏了,人没事。”
苏小满的指尖触到胶片盒底的凹陷,那道猫形刻痕原来不是字。她想起父亲总在深夜摩挲这只铁盒,暗房的红光映在他脸上,像覆盖着层旧胶片。
暴雨来得猝不及防,修片机突然卡住。老林掀开机器盖,露出卷卡在齿轮里的胶片,画面上是群穿校服的少年在操场奔跑,领头的男生突然转身,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—— 那眉眼分明是年轻的父亲。
“这卷是厂里的废弃素材,” 老林用镊子小心剥离胶片,“你父亲总捡这些没人要的边角料,说每个镜头都有生命。”
雨停时,最后一段胶片开始放映。画面里是间简陋的暗房,父亲正将照片钉在绳子上,风吹得相纸哗哗作响。苏小满凑近看,那些照片全是同一个女人,穿碎花裙站在槐树下,笑起来眼角有颗痣。
“你母亲走后,他就再没拍过彩色照片。” 老林关掉机器,红光熄灭的瞬间,苏小满看见墙上自己的影子,和胶片里那个小女孩重叠在一起。
铁盒底层藏着张泛黄的工作证,照片上的父亲穿着制片厂的制服,胸前别着枚 “先进工作者” 奖章。证夹里夹着半张电影票,1990 年 3 月 17 日,《城南旧事》的放映场次。
“那天是你三岁生日,” 老林望着窗外新生的梧桐叶,“他抱着你在影院门口站了整晚,说等你长大了,要拍部属于你的电影。”
苏小满将修好的胶片重新卷好,突然发现那道猫形刻痕其实是个 “满” 字。她想起父亲总叫她 “小胶片”,说她是自己最珍贵的镜头。
暮色漫进暗房时,苏小满打开手机,对着墙上的照片按下快门。彩色屏幕里,母亲的笑容在槐树下绽放,父亲的身影在光影里渐渐清晰。
老林的修片机又开始工作,咔嗒声里,新的故事正在胶片上慢慢显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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