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影里的传承

光影里的传承

陈守义用袖口擦了擦老式放映机的镜头,金属外壳上的铜锈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1983 年的夏夜,村头晒谷场已经挤满了人,竹凳马扎在地上排出不规则的图案,孩子们举着冰棍在人群里钻来钻去,把期待的影子投在雪白的幕布上。

“陈叔,今晚放啥片子?” 村东头的二柱子举着刚摘的脆瓜凑过来,汁水顺着指缝滴在磨得发亮的胶片盒上。

老陈头眯眼笑了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:“《庐山恋》,新到的拷贝。” 他小心翼翼地将胶片装进放映机,齿轮转动的咔嗒声像串起时光的念珠。当周筠穿着喇叭裤在银幕上旋转时,台下响起一片细碎的惊叹,有人悄悄数着她换了多少套衣服,直到片尾字幕爬上幕布,人群还迟迟不肯散去。

这台松花江牌放映机陪了老陈头十五年,从公社礼堂到偏远山村,他背着四十斤重的设备走过二十三个乡镇。最险的一次是在 1976 年,为了赶在暴雨前把《南征北战》送到山坳里的兵工厂,他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摔断了肋骨,胶片却裹在油布包里完好无损。

“放映员就像挑灯人,” 他总跟徒弟们说,“得让黑夜里有光。”

1998 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,老陈头的放映机第一次被请进了录像厅。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年轻人,递给他一罐健力宝:“陈叔,现在都看 VCD 了,您这机器该退休啦。” 墙上的海报贴着《泰坦尼克号》,莱昂纳多的蓝眼睛在闪烁的霓虹灯管下格外明亮。

那晚老陈头没回家,在录像厅角落坐了整夜。看着年轻人为杰克沉入海底而啜泣,他突然觉得手里的胶片变得轻飘飘的。散场时,他摸了摸冰冷的放映机,金属外壳上的铜锈似乎又厚了一层。

转过年来,镇上新开了家电影院,红色的 “星光影城” 四个大字在国道旁格外醒目。老陈头揣着攒了半年的退休金买了张《英雄》的票,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,看着箭雨穿透银幕的 3D 效果,突然听见后排有人说:“这特效比老片子强多了。”

他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旧胶片,那是《地道战》的最后一卷拷贝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

2010 年的某个午后,十六岁的林小满在废品站发现了那台松花江牌放映机。当时它正被压在一堆旧电视下面,齿轮间还卡着半段胶片。她蹲在地上研究了半天,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把它买了下来,扛回家时肩膀勒出了红印。

“这破烂有啥用?” 父亲敲着烟袋锅问她。小满没说话,蹲在院子里用煤油一点点擦拭铜锈,阳光透过齿轮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串起的星星。

后来她考上了电影学院,在选修课上看到了《庐山恋》的修复版。当周筠的身影出现在银幕上时,她突然想起了那台老放映机,想起齿轮转动的咔嗒声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。

毕业后,林小满成了纪录片导演。她带着那台修复好的放映机走遍了当年老陈头去过的乡镇,在晒谷场、在祠堂、在废弃的礼堂里,为留守的老人和孩子放映老电影。有次在山村里,一位白发老人摸着放映机说:“这机器我认识,当年陈师傅就用它给我们放《白毛女》。”

小满突然明白,有些东西从来不会真正消失。

2023 年的平遥电影节上,林小满的纪录片《光影记忆》获得了最佳纪录片奖。片尾,八十岁的老陈头颤巍巍地操作着放映机,夕阳下,银幕上的周筠和台下的观众重叠在一起,年轻的笑脸与苍老的皱纹在光影里渐渐融合。

颁奖典礼结束后,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拦住了小满:“我爷爷说,当年他摔断肋骨也要送的胶片,终于有人记得了。” 他递过来一个牛皮纸包,里面是半卷《地道战》的胶片,边角整整齐齐地包着牛皮纸。

小满握着那卷胶片,突然想起修复放映机时,从齿轮间找到的那张泛黄的字条,上面是老陈头歪歪扭扭的字迹:“光永远都在,只要有人记得。”

今年春天,星光影城的经理找到了林小满,说想在影院里开辟一个老电影放映区。当那台松花江牌放映机再次转动起来时,小满站在后排看着,突然听见一个小孩问妈妈:“为什么这个电影没有 3D 效果呀?”

“因为,” 妈妈指着银幕上的周筠,“有些故事,要用心看才清楚。”

散场时,小满摸了摸温热的放映机,齿轮间的铜锈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时光沉淀下来的勋章。她知道,这台机器还会继续转下去,带着那些光影里的故事,走过一个又一个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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