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的夜,像块浸了墨的绒布。林薇摸到睡衣下摆洇开的温热,猛地坐起身时,小腹传来的坠痛正顺着脊椎爬上来。她扶着墙挪到卫生间,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,在瓷砖上投下几道银亮的刻度,像极了产检 B 超单上那道弯弯的弧线。
验孕棒出现两道红杠那天,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。她把那根小小的塑料棒举到阳光下,看红色的线条慢慢晕开,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。丈夫老陈正在厨房煎蛋,油星溅在锅沿的脆响里,藏着她没说出口的颤抖 —— 结婚三年,这是第五次尝试,前四次的空白验孕棒,都被她悄悄埋在了楼下的花坛里。
孕早期的反应来得凶猛。早餐桌上的豆浆刚掀开盖子,胃里就翻江倒海。她抱着马桶吐到眼眶发红时,老陈蹲在旁边递温水,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后颈,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般缩回去。“书上说这是激素在打架,” 他声音发紧,“要不我请个阿姨吧?” 林薇摇摇头,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脸,忽然想起母亲说过,当年怀她的时候,整整三个月吃不下一粒米。
二十周的大排畸 B 超室里,冷气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钻进衣领。医生握着探头在小腹上游走,屏幕上突然跳出小小的拳头,正一下下捶打着羊水构成的宫殿。“看这胎动多有力。” 医生的声音隔着口罩传过来,林薇盯着那团模糊的光影,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正跟着那小小的拳头一起蜷缩。
胎动变得频繁后,每晚都有场秘密的约会。老陈会把耳朵贴在隆起的肚皮上,听里面传来的鼓点声,像某个乐队在排练。有次小家伙突然踹了一脚,正落在他的耳垂上,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竟像个孩子似的跳起来,举着手机要录下这珍贵的瞬间。林薇靠在床头笑,看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突然想起第一次产检时,他紧张到把抽血单攥出了褶皱。
孕晚期的水肿来得猝不及防。傍晚散步时,林薇发现脚踝已经肿成了发面馒头,老陈蹲下来帮她系鞋带,手指在鞋口艰难地拉扯。“当年我妈怀我弟,脚肿得穿不上鞋,就用布带子把鞋绑在脚上。” 他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,“那时候我总觉得,妈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。” 林薇低头看他头顶的白发,突然想起上周整理旧物时,翻出母亲生她时的住院费单据,泛黄的纸页上,钢笔字写着 “顺产,女婴,六斤三两”。
预产期前一周,林薇开始失眠。她摸着肚子数胎动,数到第七下时,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。手机屏幕亮着育儿群里的消息,新手妈妈们在讨论生产时要带的东西,有人说要准备红牛和巧克力,有人分享无痛分娩的经验。她点开收藏夹里的待产包清单,看老陈一笔一划写的备注:“产妇卫生巾、婴儿湿巾、纯棉睡衣……” 最后一行写着 “林薇喜欢的茉莉花茶”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在匆忙中写就。
发动那天是凌晨五点。阵痛袭来时,林薇咬着牙推醒老陈,他手忙脚乱地摸手机,却把眼镜碰到了地上。电梯下降的三十秒里,林薇靠在他肩上,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,突然想起母亲说过,生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,天刚蒙蒙亮,产房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。
产房里的灯光白得刺眼。宫缩间隙,林薇抓着老陈的手,看他额头上的汗滴落在被单上,晕开小小的圆点。“我妈说生我的时候,疼得把床单都抓破了。” 她喘着气笑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原来当妈妈,都要过这一关。” 助产士在旁边鼓励她用力,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输液管,突然感觉有股暖流顺着大腿往下淌,像春天融化的雪水。
一声啼哭划破寂静时,林薇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。护士把红皱皱的小家伙抱到她胸前,那小小的嘴巴正努力地寻找乳头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婴儿的脸颊,触感像剥了壳的鸡蛋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,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,在老房子的摇椅上轻轻摇晃。阳光从产房的窗户照进来,落在婴儿柔软的胎发上,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老陈趴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攥着剪断的脐带夹。林薇看着他眼角的皱纹,突然想起他昨天在产房外等消息时,被护士叫去签字,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婴儿在怀里咂咂嘴,小拳头紧紧攥着她的手指,那力道很轻,却像有根无形的线,把三代人的生命紧紧系在了一起。
出院那天,老陈抱着婴儿篮,林薇扶着腰慢慢走。小区的玉兰花又开了,风吹过的时候,花瓣落在婴儿的包被上。林薇低头看那小小的脸,突然明白母亲当年说的那句话 ——“女人这辈子,最硬的骨头是在产房里啃的,最软的心是在摇篮边养的”。
深夜的婴儿房里,林薇坐在摇椅上喂奶。月光透过纱帘照进来,在婴儿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。她哼着母亲教她的童谣,看小家伙咕咚咕咚地吞咽,小耳朵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颤动。突然想起白天收到的快递,是母亲寄来的虎头鞋,针脚细密,鞋面上的老虎眼睛用黑线绣得圆溜溜的。
换尿布时,婴儿突然抓住了她的手指。那力道很轻,却让林薇想起产检时 B 超屏幕上的小拳头。她低头吻了吻婴儿的额头,闻到淡淡的奶香里,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窗外的梧桐叶又开始沙沙作响,像极了母亲当年在床边给她扇扇子的声音。
晨光熹微时,林薇抱着熟睡的婴儿,站在阳台上看日出。老陈从身后轻轻搂住她,下巴抵在她的发顶。“你看这小家伙,多像你。” 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“尤其是这倔脾气,饿了就哭,尿了就闹。” 林薇笑着点头,看朝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突然想起母亲说过,她小时候也是这样,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,父亲总说她是 “小炮仗”。
婴儿突然在怀里动了动,小嘴咂了咂。林薇低头看那长长的睫毛,像两把小扇子。她轻轻拍着婴儿的背,哼起那首唱了无数遍的童谣,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。阳光漫过阳台的栏杆,落在婴儿柔软的头发上,也落在林薇含笑的眼角,那里还留着昨晚熬夜的红血丝,却亮得像盛着星光。
楼下传来早市的叫卖声,豆浆的香气混着油条的酥脆飘上来。林薇抱着婴儿转身回屋,老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,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里,藏着寻常日子的烟火气。她走到厨房门口,看老陈笨拙地冲奶粉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的清晨,母亲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,看父亲给她冲奶粉,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像一幅温暖的画。
婴儿在怀里睁开了眼睛,黑葡萄似的眼珠转来转去,最后落在林薇的脸上。她伸出手指碰了碰婴儿的小鼻子,小家伙突然笑了,嘴角弯成小小的月牙。林薇的心猛地一软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她低头吻了吻婴儿的额头,轻声说:“宝贝,欢迎来到这个世界。”
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几片,花瓣飘落在窗台上,像一封封未拆的信。林薇抱着婴儿站在窗前,看阳光穿过花瓣的缝隙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知道,从今天起,她有了一个新的身份,这个身份里藏着疼痛与温柔,藏着牵挂与期盼,也藏着母亲曾给予她的,和她将要给予这个小生命的,所有的爱与时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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