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暴雨如注,豆大的雨点疯狂砸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,溅起一片片水花。林墨小心翼翼地将那只黄铜怀表揣进怀里,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怀表的金属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,像是被岁月用指甲反复摩挲过,诉说着它经历的漫长时光。他的皮鞋踩过水洼时发出咕叽声,在这条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,与远处剧组收工的喧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“小林,这可是《民国往事》最后一件道具了。” 道具组组长老王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期待,“明天开机仪式要用,导演说必须得让它走起来。”
林墨站在 “时光修补铺” 的木门前,深吸了一口气。潮湿的空气里混杂着樟木箱和旧报纸的气息,这种独特的味道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。他掏出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,插进锁孔轻轻一旋,门轴发出 “吱呀” 一声悠长的叹息,仿佛沉睡了百年的老者被唤醒。
工作室里弥漫着一股奇妙的气息,松香与防锈油在空气中交织,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,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时光交错的空间。货架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件:缺了口的北洋时期的搪瓷缸,表面的搪瓷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;断了弦的三十年代留声机,喇叭口上还残留着些许灰尘,仿佛还能听到它曾经播放过的悠扬乐曲;还有布满铜绿的文革时期的军用水壶,壶身上的红漆已经褪色,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。这些物件都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。
林墨将怀表轻轻放在工作台上,柔和的台灯光线倾泻而下,在表盘上投下一圈温暖的光晕。他戴上那副陪伴了他十年的老花镜,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两道月牙,专注而认真。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怀表表面时,突然感到一阵细微的震颤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金属内部苏醒了过来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荡,仿佛来自遥远的过去。林墨的心跳骤然加速,他清楚地记得,父亲临终前也是这样,手指悬在一枚生锈的电影胶片上,突然听到了类似的声音。那是 1948 年拍摄《小城之春》时用的道具,当时父亲还是片场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。
怀表的指针开始缓缓转动,发出细微而均匀的 “滴答” 声。林墨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旋开后盖,一股陈旧的樟脑味扑面而来,带着时光的气息。他的目光落在齿轮组上,瞳孔骤然收缩 —— 在那些精密咬合的黄铜零件之间,竟然卡着半片干枯的玫瑰花瓣,颜色已经变成了深褐色,仿佛被岁月风干了所有的水分。
就在这时,窗外的雨势突然变大,狂风裹挟着雨点猛烈地撞击着玻璃,发出 “噼啪” 的声响。工作室的灯泡突然闪烁了几下,光线忽明忽暗,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随着这诡异的节奏呼吸。当灯光再次稳定下来时,林墨惊讶地发现,工作台上的放大镜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那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子,身影窈窕而优雅。她站在斑驳的片场布景前,手里拿着一支口红,正在对着一面掉漆的镜子仔细地涂抹。林墨的心脏狂跳不止,他认出了那件旗袍 —— 去年修复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的道具时,他曾经亲手缝补过同样款式的盘扣,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。
“阿哲,这表你可得收好。” 女子的声音突然响起,带着一丝江南口音的软糯,仿佛从遥远的时空传来,“等电影杀青了,我们就用它来算好日子。”
林墨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,镊子 “当啷” 一声掉在工作台上。他清楚地记得,父亲的日记里曾经提到过,1947 年拍摄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时,女主角白杨的化妆台上确实放着一只一模一样的怀表。当时有个场务学徒偷偷藏起了这只表,想送给心爱的剪辑师姑娘,可就在杀青那天,姑娘却因为肺结核突然去世了。
怀表的齿轮突然卡住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林墨猛地回过神来,发现自己的指尖已经被黄铜零件划破,鲜血滴落在齿轮上,迅速晕开成一朵暗红色的小花。他急忙找来纱布包扎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墙上的日历 ——2023 年 6 月 18 日,正是父亲的忌日。
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林墨终于将怀表修复完好,指针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。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半片玫瑰花瓣收进玻璃小瓶,准备和父亲留下的那枚电影胶片放在一起。就在这时,他注意到瓶底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,像是用针尖轻轻划过:
“赠阿哲,民国三十七年立夏。”
林墨的眼眶瞬间湿润了。他突然想起,父亲的小名就叫阿哲。小时候整理阁楼时,他曾经在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里发现过一本褪色的相册,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—— 年轻的父亲站在片场角落,手里拿着一把扳手,笑容青涩而腼腆,而他身后不远处,一个穿着工装的姑娘正偷偷看着他,眼里闪烁着羞涩的光芒。
手机突然震动起来,打断了林墨的思绪。是道具组组长老王发来的消息:“小林,导演说怀表不用送来了,他们临时换了电子表做道具,说这样更方便后期剪辑。”
林墨看着屏幕上的文字,愣住了。窗外的阳光透过雨雾洒进工作室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怀表在他的掌心轻轻颤动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被遗忘的故事。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有些东西修好了,时光就能回来。”
他小心翼翼地将怀表放进一个丝绒盒子里,然后打开电脑,开始撰写修复报告。键盘敲击的声音在寂静的工作室里回荡,与怀表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一首跨越时空的交响曲。
“修复对象:民国时期黄铜怀表一只。”
“损坏情况:齿轮卡涩,机芯受潮,内含干花异物。”
“修复备注:1947 年电影《一江春水向东流》片场遗留物,见证场务学徒与剪辑师的未竟之恋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林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雨后初晴的天空。阳光穿过云层,洒在老城区的屋顶上,给那些古老的砖瓦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。远处传来剧组开机仪式的鞭炮声,热闹而喧嚣,与工作室里的宁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林墨握紧了手中的丝绒盒子,仿佛握住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记忆。他知道,虽然这只怀表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大银幕上,但它所承载的故事,将会在这个小小的工作室里永远流传下去。因为有些东西,即使被遗忘在角落,也依然在时光的长河里,发出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在这个日新月异的影视圈里,有太多的新技术、新潮流不断涌现,让人们眼花缭乱。但林墨始终相信,那些老旧的道具,那些被岁月打磨过的物件,才是电影真正的灵魂。它们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与梦想,见证着电影工业的兴衰与变迁。
他转身回到工作台前,开始整理那些等待修复的道具。每一件物品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一道划痕都记录着一段历史。林墨知道,他的工作不仅仅是修复物品,更是在守护一段段珍贵的记忆,让那些被遗忘的时光,在他的手中重新焕发生机。
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,照亮了工作室里的每一个角落。林墨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,他知道,只要还有人记得这些故事,只要还有人愿意守护这些时光的痕迹,电影的灵魂就永远不会消失。而他,将继续在这个小小的工作室里,用自己的双手,修复那些被岁月遗忘的光影记忆,让它们在时光的长河里,永远闪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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