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深第一次见到苏晚,是在《故城旧事》的开机仪式上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抱着台老式摄像机蹲在角落,镜头对准焚香祈福的导演时,发尾沾着的草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新来的场记?” 他递过去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,靴底碾过满地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女孩猛地抬头,睫毛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:“摄影助理,苏晚。” 她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,显然是刚从外景地勘景回来。
那年林深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美术指导,从《长河落日》到《雾中灯塔》,他设计的场景总能精准戳中观众的怀旧神经。而苏晚还是电影学院摄影系的实习生,背着父亲偷偷跑到剧组,行李箱里装着半箱泡面和一本翻烂的《光影构图学》。
开机第十天,暴雨冲垮了搭建在山坳里的民国街景。制片人在监控室里摔了对讲机:“三天!我只要三天时间复原!” 林深盯着监视器里坍塌的木质牌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苏晚抱着摄像机站在雨里,镜头却对着牌坊残骸上倔强垂落的红灯笼,雨水顺着她的下颌线汇成细流。
“这样拍或许更有意思。” 她突然开口,声音混着雨声有些模糊,“坍塌的布景像被时光啃过的伤口,刚好能接主角回忆里的战火戏。”
林深愣住了。他看着取景器里红灯笼在废墟上摇晃的画面,突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,在片场被副导演骂得狗血淋头,也是这样躲在角落,对着道具仓库的蛛网发呆。
那天夜里,整个美术组都在泥水里抢救道具。苏晚把摄像机裹在保鲜膜里,蹲在发电机旁充电,屏幕上反复播放着白天拍的素材。林深扔给她一件军大衣:“学摄影的怎么跑来当助理?”
“我爸是木匠,” 她呵出一团白气,“他说机器不如刨子实在。” 镜头里突然闪过林深的身影,他正用铁丝固定倾斜的灯柱,侧脸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苏晚悄悄按下录制键。
剧组转场到海边古镇时,苏晚成了林深的 “移动记事本”。他总在构思场景时突然停下,指着斑驳的墙面说 “这里该有盏马灯”,或是盯着退潮后的礁石喃喃 “需要二十只破陶罐”。这些零碎的想法,她都记在镜头里。
杀青宴上,导演举着酒杯宣布:“最佳创意奖,给苏晚的那组废墟镜头。” 聚光灯突然打过来时,她正躲在最后排啃螃蟹,蟹黄沾得满手都是。林深看着她窘迫地站起来,摄像机挂在脖子上晃悠,像挂着枚沉甸甸的勋章。
“其实该谢美术组,” 她的声音带着酒意的微颤,“是林老师让废墟长出了故事。”
散场后,林深在码头找到她。苏晚正对着海面调试镜头,月光在取景器里碎成一片银箔。“要回学校了?” 他踢了踢脚边的鹅卵石。
“嗯,” 她突然转身,镜头对准他,“林老师,能当我的毕业作品模特吗?就拍您设计场景的样子。”
海浪拍打着礁石,把告白的话堵回他喉咙里。他最终只是点点头:“下次开机,记得来。”
再见面是三年后。林深在新片发布会上看到苏晚的名字,她成了新锐摄影师,凭借一组城中村纪实摄影获了奖。他特意绕到后台,却看见她正被制片人堵在墙角:“那组拆迁镜头太丧了,投资方要换摄影师。”
苏晚攥着相机背带,指节发白:“真实的生活就是这样。”
“电影是造梦的,不是揭伤疤的。” 制片人的声音陡然拔高。
林深走上前,指着海报上的场景:“苏老师镜头里的拆迁房,刚好能接主角童年回忆的场景,我加了组旋转楼梯的设计图,您看看?” 他把平板递过去,屏幕上的草图里,斑驳的墙面上爬满了青藤,破窗里探出株倔强的向日葵。
制片人的脸色缓和下来。苏晚望着林深,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,他也是这样用铁丝给倾斜的灯柱搭了个稳固的支架。
拍摄间隙,苏晚总往美术组跑。林深在搭景时,她就举着相机跟在后面。他用旧报纸糊天花板,她就拍光影透过纸缝的轨迹;他往墙面泼洒做旧的颜料,她就追着飞溅的色点跑。
“你这是在拍工作纪录片?” 他故意抹了把颜料往她脸上蹭。
“不,” 她退后半步,按下快门,“是在拍我的男主角。”
夕阳穿过摄影棚的天窗,在他惊讶的表情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。
电影上映那天,林深在片尾字幕里看到两个紧紧挨着的名字:美术指导林深,摄影指导苏晚。散场的观众讨论着那些充满细节的场景,有人说 “废墟上的红灯笼像未熄的希望”,有人讲 “旋转楼梯上的向日葵藏着温柔”。
苏晚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,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。散场后他走到海报前,指着苏晚的名字给邻座的人看:“我女儿拍的,她镜头里的光,比刨子刨出来的木屑还好看。”
林深在出口等到苏晚时,她正对着手机傻笑,屏幕上是她父亲发来的信息:“下次回家,给你做个相机架。”
“去吃宵夜?” 他晃了晃车钥匙。
海滨公路上,车窗开着,咸湿的风卷进来。苏晚突然说:“毕业作品还没拍完呢。”
“那继续?” 林深打了把方向盘,车子朝着月光下的片场驶去。那里还留着他们一起搭的景,斑驳的墙面上,向日葵的涂鸦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像在诉说着未完待续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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