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林蹲在民国街的青石板路上，指尖摩挲着刚从道具组借来的黄铜怀表。表盘里的时针卡在三点十七分，和二十三年前那个暴雨夜，他在电影厂后门捡到这只怀表时的时间分毫不差。
“林导，群演都到位了。” 场务小陈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。雨棚外，穿着蓝布旗袍的 extras 们正对着反光板补妆，有人偷偷往旗袍开衩里塞暖宝宝，被副导演眼尖地喝止。
这场戏拍的是 1946 年的上海雨夜。洒水车正轰鸣着往青石板上浇水，老林忽然注意到人群末尾那个穿学生装的姑娘。她攥着书包带的指节泛白，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自来水，却硬是把下巴扬成了倔强的弧度。
“那个姑娘，过来。” 老林朝她招手。
姑娘踉跄着跑过来，帆布鞋在积水里踩出小水花。“林导好，我叫苏晚，是戏剧学院大三的学生。” 她递来的简历边角卷着毛边，照片上的姑娘梳着马尾，眼神清亮得像山涧水。
老林没看简历，指着布景里那盏昏黄的路灯：“假设你刚收到家里急电，要连夜赶去码头。现在雨下大了，你拦不到黄包车。” 他没说开始，只是往后退了半步，给她留出表演的空间。
苏晚的肩膀先垮了下去，随即又猛地绷紧。她先是慌乱地四处张望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，忽然像是想起什么，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法币。风把钞票吹得哗哗响，她徒劳地去抓，最后蹲在地上捂住脸。但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，再抬头时，眼里蓄着泪，脚步却坚定地走向镜头深处。
“卡！” 老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，“就你了，小栀子这个角色。”
苏晚愣住了，雨水混着泪水从脸颊滑落。她不知道这个角色背后，藏着老林年轻时的遗憾。当年他还是场记，亲眼看着女主角因为紧张，错失了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开机仪式上，苏晚捧着香，手还在抖。老林拍了拍她的背：“记住，戏里的人不会发抖。” 这句话像定海神针，让她瞬间定住。
拍摄过半时出了岔子。有场戏需要苏晚穿着单薄的旗袍，在深秋的夜里站两个小时。拍到第二十条时，她突然咳得直不起腰，脸色白得像宣纸。副导演急得团团转，老林却让人搬来取暖器：“给她十分钟。”
苏晚裹着军大衣，看着老林亲自调整灯光。他鬓角的白发沾着雾气，动作却稳得很。“我第一次拍戏，比你还惨。” 老林忽然开口，“冬天跳河，冻得差点没上来。可导演说，镜头不会等你暖和。”
十分钟后，苏晚重新站到镜头前。这次她没发抖，眼神里的倔强像极了当年那个错失机会的女主角。老林盯着监视器，眼眶慢慢热了。
杀青那天，苏晚抱着奖杯哭了。电影节最佳新人的奖状烫得像炭火，她却把老林拉到后台：“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那个女主角？”
老林笑了，从口袋里摸出那只黄铜怀表：“有些遗憾，得留给时间去补。” 怀表的玻璃罩早就碎了，指针却在某个瞬间，悄悄跳到了三点十八分。
散场时，苏晚看到老林对着海报上的自己，敬了个不标准的军礼。海报上的小栀子穿着学生装，眼神清亮，像极了很多年前，那个在电影厂后门，把怀表塞给拾荒老人的姑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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