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径春深

“今年春茶要等清明后采才好。” 她抬手将最后一片尤加利叶插进花束，指尖轻触叶片上的绒毛。阳光穿过薄雾落在她手腕的银镯子上，折射出细碎的光斑，与茶树上的露珠遥相呼应。我们坐在吱呀作响的老竹椅上，看山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茶田，嫩绿的芽尖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无数只雀跃的指尖。

这座藏在浙东丘陵深处的民宿，原是座百年老宅改造而成。推开雕花木门时，总能闻到混合着旧木头、干花与茶香的气息。中庭天井里种着两株几十年树龄的桂花树，枝干上缠绕着何首乌藤蔓，墙角的青苔在春雨浸润后愈发鲜绿。二楼回廊的栏杆上，错落摆放着十几个陶盆，多肉植物在晨光里舒展着胖乎乎的叶片，佛珠吊兰的垂藤随穿堂风轻轻摇摆。

午后一场微雨过后，我跟着阿清去后山采野菜。山径旁的杜鹃开得正盛，粉白相间的花瓣沾着水珠，像打翻了的胭脂盒。她教我辨认蕨菜的嫩芽和香椿的新叶，说这些带着露水的时鲜，最适合做春日限定的野菜团子。“你看这蕨菜卷曲的样子，像不像握着拳头的小娃娃？” 她掐下一根嫩茎递给我，指尖沾染的草香混着泥土的腥甜，是春天最本真的气息。

厨房飘来甜糯的香气时，暮色已漫上山腰。阿清正在蒸笼前忙碌，竹屉里码着白白胖胖的青团，艾草汁揉制的面团透着淡淡的青绿色，像把整个春天都揉进了糯米粉里。蒸笼掀开的瞬间，艾草香混着豆沙馅的甜香扑面而来，氤氲的热气在窗玻璃上凝成水珠，顺着木格纹路缓缓滑落。

晚饭后坐在露台喝茶，山月已挂上竹梢。阿清泡的明前龙井在玻璃杯里舒展腰肢，茶汤碧清透亮，倒映着天边疏朗的星子。远处竹林里传来虫鸣，近处茶田有夜露滴落的轻响，偶尔夹杂着几声山雀的梦呓。她给我讲这座老宅的故事，说当年匠人如何用糯米灰浆砌墙，如何让百年后的木梁依然挺直如初，就像山里的老树，把根深深扎进土地里。

深夜被雨声唤醒，披衣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黛瓦的曲线蜿蜒而下，在檐角串成晶莹的珠帘。院角的玉兰花被打落了几片花瓣，飘落在青苔地上，像撒了一地碎月光。廊下的风铃偶尔叮咚作响，与雨声交织成温柔的夜曲。我想起白日里采来的那束雏菊，此刻正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，花瓣在湿润的空气中愈发饱满，连呼吸都染上了清甜的花香。

次日清晨在鸟鸣中醒来，推开窗便撞见满树樱花。昨夜的雨水洗去了尘埃，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近乎透明，风过时便簌簌落下，像一场温柔的雪。阿清在庭院里摆开木桌，青瓷盘里盛着刚蒸好的樱花糕，粉白相间的糕点上印着樱花纹路，咬开时竟尝到淡淡的盐渍樱花香，清甜中带着微咸，像春天里忽晴忽雨的天气。

沿着茶园小径散步时，遇见几个背着竹篓的采茶女。她们指尖在茶树间翻飞，嫩芽便纷纷落入腰间的竹篓，动作轻盈得像在弹奏一首无声的乐曲。茶垄间种着几株桃树，桃花开得正艳，偶尔有花瓣飘落沾在采茶女的发间，与她们头巾的靛蓝色相映成趣。山坳里传来隐约的溪流声，夹杂着她们偶尔哼唱的山歌声，在山谷间轻轻回荡。

午后去探访山坳里的老匠人，他的竹编工坊藏在一片竹林深处。老人正坐在竹席上编织茶篓，手指在竹篾间灵活穿梭，枯黄的竹片在他手中渐渐变成精巧的纹路。墙角堆放着各种竹制器皿，茶则、花器、收纳篮，每一件都透着温润的光泽。“竹子要选三年生的毛竹，太嫩易折，太老易脆。” 他递给我一个刚编好的小花篮，竹篾的清香里还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
回程时路过山泉汇聚的池塘，水面漂浮着几片睡莲的新叶，几只蜻蜓停在叶尖，翅膀在夕阳下闪着虹彩。岸边的菖蒲抽出翠绿的花茎，细长的叶片在风中轻轻摇曳，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蹈。我摘了几朵蒲公英吹向水面，白色的绒毛随风飘散，落在初生的菱角叶上，引来几只小鱼好奇地啄食。

暮春的山雾带着湿润的暖意，将整个山谷温柔包裹。民宿的灯光次第亮起，像黑夜里睁开的眼睛。阿清在厨房准备晚餐，春笋烧肉的香气混着杨梅酒的酸甜，从半开的木窗漫出来。餐桌摆在桂花树下，粗陶碗里盛着翠绿的香椿炒蛋，竹盘里码着油焖春笋，最中间的白瓷盘里，是撒着樱花碎的抹茶慕斯，浅绿色的糕体上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樱桃。

“尝尝这个樱花渍，是去年春天腌的。” 阿清给我斟满米酒，玻璃杯壁上凝着水珠。暮色渐浓时，远处村落传来几声犬吠，近处草丛里的虫鸣愈发清晰。月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，在餐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，与碗碟里的食物交相辉映。我们轻声交谈着，看萤火虫提着灯笼从茶田飞过，把细碎的光芒洒在每一片茶叶上。

夜深时我躺在雕花木床上，能听见窗外竹笋拔节的声音。床头的陶罐里插着风干的薰衣草，香气在微凉的空气中缓缓弥漫。月光从窗棂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细长的条纹，像时光留下的影子。这山间的春夜如此宁静，连梦都带着草木的清香，在黎明到来前，悄悄长出新的嫩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