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深站在 “星穹互娱” 的玻璃门前，第三次理了理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。手里那叠打印着《雾锁山城》剧本的纸页，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卷。三个月前，他还是影视圈小有名气的编剧，如今却要靠朋友引荐，来游戏公司面试剧情策划。
“林老师，请进。”HR 推开会议室门时，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。主位上的男人穿着黑色连帽衫，帽檐压得很低，露出的下颌线棱角分明。当他抬起头，林深忽然攥紧了手里的剧本 —— 那是陆野，他大学时的室友，也是当年一起在宿舍熬夜写剧本的搭档。
空气凝固了三秒。陆野率先打破沉默，指节叩了叩桌面：“《雾锁山城》？这个名字有点耳熟。”
林深喉结滚动：“是我三年前流产的电影项目。”
会议室里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。林深看着陆野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，忽然想起毕业那年的夏天。他们挤在没有空调的出租屋里，陆野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游戏引擎兴奋地比划：“你看，这里可以设置剧情分支，观众的选择能决定结局！” 而他当时正为电影剧本里女主角的命运纠结，固执地认为创作者才该掌控故事走向。
“说说你的剧情构想。” 陆野递过来一杯冰水，纸杯外壁凝结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。
林深深吸一口气，翻开剧本：“民国年间的重庆，女医生沈青发现医院的太平间总在午夜传出哭声，调查时卷入日军细菌战的阴谋……” 他越讲越投入，手指在桌面上划出场景转换的轨迹，“这里需要一个关键抉择，沈青可以带证据逃离，保全自己；或者留下来揭露真相，但会牺牲……”
“玩家会选什么？” 陆野突然打断他。
“当然是揭露真相！这才是英雄主义……”
“错了。” 陆野将平板转向他，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，“根据我们的用户画像，73% 的玩家会选择保全自己。游戏不是电影，玩家需要代入感，不是被教育。”
林深的脸瞬间涨红，像被泼了盆冷水。他想起电影投资方也曾这样质疑：“女主角太圣母了，观众不爱看。” 当时他据理力争，最终项目却因 “题材敏感” 夭折。
“林老师的叙事功底毋庸置疑，但可能需要适应游戏的交互逻辑。”HR 打圆场的声音让林深更加难堪。他站起身准备离开，陆野却忽然开口：“明天来上班吧，试用期三个月。”
办公室在写字楼的 23 层，落地窗外是鳞次栉比的高楼。林深的工位紧挨着策划组，每天都能听到他们激烈的争论。“这个 Boss 战必须加剧情杀！”“玩家会骂我们强制喂屎的！”“但这段回忆杀能让反派立起来！”
他抱着剧本坐在角落，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。陆野偶尔会路过他的工位，丢下几句评语：“这里的对话太书面化了，玩家跳过都嫌麻烦。”“这个伏笔埋得太深，没人会注意到。” 最伤人的是那句，“你写的不是游戏剧情，是小说梗概。”
入职第三周，林深在茶水间遇到了美术组的阿 Ken。这个留着粉色头发的男生正在画沈青的像素形象，屏幕上的女医生穿着白大褂，眼神却比剧本里多了几分倔强。“林哥，你写的剧情好带感！” 阿 Ken 兴奋地放大画面，“我给她加了个随身的银质听诊器，后面可以当解密道具。”
林深看着那个在像素网格里逐渐鲜活的角色，心里某个角落忽然松动了。他想起自己最初写沈青这个角色时，正是受外婆的影响 —— 那位在抗战时期救死扶伤的女医生，临终前还攥着那枚磨得发亮的听诊器。
那天下午，林深主动敲开了陆野的办公室。“我想改剧情。” 他将新写的分支方案放在桌上，“沈青的听诊器可以藏证据，玩家如果前期仔细探索会发现，这样选择揭露真相时就有了合理铺垫。”
陆野挑眉，手指在触屏上滑动：“这个设计不错，但还不够。” 他调出游戏地图，“在医院三楼加个隐藏房间，放沈青弟弟的日记，解释她为什么必须留下。情感动机要可视化。”
夕阳透过百叶窗，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深忽然发现，陆野虽然总是批评他，却把《雾锁山城》里最打动他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。就像当年在宿舍，他抱怨女主角的名字不好听，第二天陆野就递来一张写满名字的纸条，最下面那个 “沈青” 被圈了起来。
磨合的过程充满火花。林深坚持要保留电影里的长镜头叙事，陆野就让技术组开发了 “电影视角” 模式；陆野要求增加战斗中的剧情互动，林深便设计了 “急救系统”—— 玩家救治平民能解锁隐藏剧情。他们常常在会议室争论到深夜，保安来催才发现整栋楼只剩他们办公室亮着灯。
测试服上线那天，林深守在后台看玩家反馈。当看到有人留言 “沈医生的听诊器救了我三次！”“隐藏房间的日记看哭了”，他忽然眼眶发热。陆野递来一罐啤酒，金属拉环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格外清晰：“还记得毕业答辩吗？你说电影是造梦，我说游戏是筑桥。”
林深仰头灌了口啤酒，泡沫沾在嘴角：“你当时说我不懂交互，我骂你不懂艺术。”
“现在懂了？”
“懂了。” 林深望着屏幕上滚动的玩家评论，“电影是我带着观众走，游戏是观众自己走，但我们都在讲故事。”
正式上线前夜，团队所有人都留在公司加班。技术组在排查最后一个 BUG，美术组在优化过场动画，林深则在修改最终决战的台词。陆野走过来时，他正对着屏幕发呆 —— 沈青在揭露真相前，有段独白始终写不满意。
“试试用玩家的视角。” 陆野拉过椅子坐下，“不是让她讲大道理，是让她问玩家。”
林深恍然大悟，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。当他写下 “你愿意陪我走完最后这段路吗？” 时，窗外的天际线刚好泛起鱼肚白。
游戏上线当天登上了热销榜榜首。玩家们在论坛热烈讨论剧情分支，有人分析沈青的心理变化，有人考据历史细节，甚至有影视公司联系他们，想把游戏改编成电影。
庆功宴上，林深喝得酩酊大醉。他抓着陆野的胳膊，口齿不清地说：“当年电影没拍成，我恨了你好久……”
陆野拍着他的背笑：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才把项目买下来，改成游戏。”
林深愣住了，酒意瞬间醒了大半。
“你以为我怎么会有《雾锁山城》的剧本？” 陆野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，是三年前他去电影公司谈判时的合影，背景里能看到墙上贴着的项目海报，“我跟投资方磨了半年，才把版权拿下来。”
霓虹灯光透过包间的窗户，在陆野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。林深忽然想起陆野大学时总说的话：“好故事不该被埋没，总有适合它的载体。”
半年后，《雾锁山城》的电影项目重启，由林深担任编剧，陆野的公司参与投资。开机仪式上，导演拿着修改后的剧本感慨：“这个版本既有电影的叙事张力，又有游戏的互动思维。”
林深站在摄像机旁，看着演员们在民国布景里走位。沈青的扮演者抚摸着道具听诊器，忽然回头问：“林老师，最后那场戏，沈青真的必须死吗？”
林深望向站在监视器后的陆野，两人相视一笑。他想起游戏里那个隐藏结局 —— 如果玩家收集齐所有日记碎片，沈青会在揭露真相后被地下党营救，多年后在香港开了家诊所。
“不一定。” 林深微笑着说，“故事的结局，永远掌握在讲述者手里。”
散场时，陆野递给他一个 U 盘。回家路上，林深在地铁里点开，发现是当年他们未完成的剧本，结尾处有陆野新添的批注：“电影是凝固的时光，游戏是流动的故事，而我们永远是讲故事的人。”
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，像无数闪烁的像素点，在黑暗中拼凑出温暖的光影。林深握紧 U 盘，仿佛握住了那些被辜负的时光，和失而复得的梦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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