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板上的光阴

梅雨季节的江南总带着湿漉漉的诗意。林守义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下楼时,晨雾正从雕花窗棂里漫进来,在青石板路上洇出一片朦胧的水色。他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竹制工具篓,竹篾经过三十多年摩挲,已经泛出温润的琥珀色。

“林师傅,早啊。” 隔壁开茶馆的张婶正支起竹制雨棚,看见他出来便笑着打招呼,“今天还去老地方?”

林守义点点头,从门后拎起那把陪伴他半生的修伞担子。楠木扁担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,一头挂着装满伞骨、伞面的藤筐,另一头是沉甸甸的铁砧和铜制工具盒。这副担子陪着他走过镇上的七十二条巷弄,走过改革开放初期的集市繁华,也走过如今老街日渐萧索的时光。

穿过积着雨水的月洞门,他在巷口那棵百年樟树下停住脚步。这里是他摆了三十年修伞摊的老地方,树根盘结的地面被无数双鞋子磨得发亮,树洞里还藏着他给流浪猫准备的猫粮。刚支起小马扎,就看见卖花的阿婆举着油纸伞走来,伞面上的牡丹图案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。

“守义啊,你看我这把伞,昨儿淋了雨就开不了了。” 阿婆把伞递过来,伞骨连接处已经松动,竹制的伞柄上刻着细密的缠枝纹,“这可是我嫁过来时的陪嫁,当年还是你父亲给修过的。”

林守义接过伞仔细端详,指腹抚过伞柄上熟悉的刻痕。那是父亲林正明的手艺,老一辈修伞匠会在修好的伞柄上刻下微小的记号,就像给作品盖印章。他取出竹制小锯,小心翼翼地卸下损坏的伞骨,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器。

“阿婆放心,这伞骨我给您换副新竹的,保证比原来还结实。” 他从藤筐里抽出一根泛着青绿色的竹条,这是前几日在竹林里精心挑选的老竹,经过晾晒、烘烤才收进筐里。削竹条的小刀在他手中灵活翻飞,竹屑簌簌落下,很快就削出一根弧度完美的伞骨。

修伞是门细致活儿,讲究 “一拆二修三裱四晾”。林守义先将伞面小心拆下,用软毛刷蘸着清水轻轻刷洗污渍,再用特制的糨糊将破损处仔细粘好。这糨糊是他按父亲传下的方子特制的,用糯米、明矾和蜂蜡调配而成,粘合力强又防水。裱好的伞面要绷在特制的竹架上晾干,每一个步骤都不能马虎。

正忙碌着,巷口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。穿着校服的女孩停在摊前,手里举着一把断了伞骨的折叠伞,脸上满是焦急:“林爷爷,这伞能修吗?下午要下雨,我上学得用。”

林守义接过那把色彩鲜艳的折叠伞,这是现在年轻人喜欢的款式,金属骨架代替了传统竹骨,尼龙伞面印着卡通图案。他皱了皱眉,这种伞修起来比传统油纸伞麻烦,但看着女孩期盼的眼神,还是点了点头:“能修,半小时后来取。”

女孩高兴地跑开后,他取出特制的小扳手,小心翼翼地拆开金属关节。这些年,传统油纸伞越来越少,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新式雨伞,修伞的手艺也得跟着变化。他特意去五金店买了各种型号的螺丝刀和扳手,还学会了修补尼龙伞面的热合技术。

“守义,又忙呢?” 收废品的老王推着三轮车经过,车斗里堆着不少旧物件,“昨天收着个好东西,你肯定喜欢。” 说着从车斗里拿出一个蒙着灰尘的竹编伞篓,藤条编织的纹路细密精巧,正是几十年前修伞匠常用的工具篓。

林守义眼睛一亮,接过伞篓仔细查看,藤条虽然有些干枯,但编织工艺十分考究。他从工具盒里取出一小瓶桐油,用棉布蘸着细细擦拭:“这可是好东西,当年我父亲就有一个这样的。” 他记得小时候,父亲总把最重要的工具放在这种藤篓里,说藤条透气防潮,能保护工具不生锈。

老王嘿嘿笑着:“就知道你喜欢,给你留着呢。现在年轻人哪懂这些老物件的好,昨天还有人把祖传的红木算盘当柴烧呢。”

林守义叹了口气,继续手上的活计。他想起小时候,镇上光修伞匠就有五六家,父亲的 “林记伞铺” 是最有名的。那时每到雨季,铺子里就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伞,蓝的像天空,红的像石榴花,伞面上绘着山水、花鸟,每一把都是精美的艺术品。父亲常说:“修伞如修心,要用心才能修好每一把伞。”

中午时分,雨渐渐停了。林守义收起修伞摊,沿着青石板路往家走。路过老邮局时,看见墙上贴着拆迁通知,红色的印章格外醒目。他心里咯噔一下,这条老街要改造的消息传了很久,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
回家路上,他习惯性地拐进巷尾的老茶馆。张婶正在柜台后算账,看见他进来便端上一杯热茶:“听说了吗?老街下个月就要拆了。”

林守义捧着温热的茶杯,看着窗外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:“听说了,刚才路过邮局看见了通知。”

“那你这修伞摊怎么办?” 张婶关切地问,“要不跟我去新市场那边?那边人多。”

他摇摇头,新市场里都是明亮的店铺,哪有樟树下修伞摊的惬意。再说,老主顾们都习惯了来这里找他,真要搬走了,他们该去哪里修伞呢?

正说着,门口进来几个背着相机的年轻人,举着镜头四处拍照。为首的姑娘看见墙角堆着的几把油纸伞,眼睛一亮:“这些伞真漂亮!是卖的吗?”

林守义有些意外,这些年很少有人问津传统油纸伞了。他点点头:“是我自己做的,也可以修旧伞。”

姑娘兴奋地拿起一把绘着荷花图案的油纸伞,撑开时伞面如同一朵盛开的莲花:“太精美了!我们是做非遗纪录片的,想拍一拍传统手工艺,能给您拍段视频吗?”

林守义有些拘谨,但还是答应了。看着年轻人举着相机忙碌的样子,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手艺不能丢,只要还有人需要,就得做下去。”

那天下午,林守义第一次对着镜头讲述修伞的故事。他从选材说起,如何挑选三年生的老竹做伞骨,如何用桑皮纸做伞面,如何调配桐油让伞面防水。说到兴起时,他拿出父亲留下的工具,演示如何在伞面上绘画。那些平时藏在工具箱里的宝贝 —— 牛角制成的刮子、象牙白的骨针、各种型号的刻刀,一一展现在镜头前。

拍摄结束时,那个姑娘递给他一张名片:“林师傅,您的手艺太珍贵了,我们会把片子放到网上,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手工艺的魅力。”

没过几天,林守义的修伞摊前突然热闹起来。不少年轻人慕名而来,有的是来修伞的,有的是专门来买油纸伞的。有人在网上看到了纪录片,特意从城里赶来,就为了买一把他亲手做的油纸伞。

最让他意外的是,社区主任找到了他,说老街改造计划里特意保留了几条传统街巷,还想请他在新规划的非遗文化街区里开个铺子,专门展示和传承修伞技艺。

“林师傅,您这门手艺是咱们镇的宝贝,可不能失传了。” 主任递过来一份规划图,指着其中一间临街的铺面,“这地方给您留着,租金全免,您看怎么样?”

林守义看着规划图上那个带着天井的小院落,仿佛看到了父亲当年的伞铺。他想起小时候,院子里总是晾着各种颜色的油纸伞,父亲在天井里削竹、裱糊,阳光透过伞面洒下斑斓的光影。

一个月后,老街开始拆迁。林守义的修伞摊搬到了临时搭建的过渡市场,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新的期盼。他开始整理父亲留下的工具和图纸,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各种伞的样式和做法,还有父亲手绘的图案底稿。

有天傍晚,那个拍纪录片的姑娘带着几个年轻人又来了,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特别认真地向他请教修伞技术。原来小伙子是学设计的,看了纪录片后深受触动,想拜师学艺。

“学这个很苦,又不赚钱。” 林守义看着年轻人真诚的眼神,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父亲说的话。

“我不怕苦,我觉得这门手艺特别有价值。” 小伙子认真地说,“现在都讲究传统文化复兴,我想把传统手艺和现代设计结合起来,让更多人喜欢油纸伞。”

林守义沉默了许久,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最小的刻刀递给小伙子:“想学可以,先从削竹条开始,这是基础。”

那天晚上,林守义坐在灯下,翻看父亲留下的日记。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几十年的风雨,有生意兴隆时的喜悦,有遭遇困难时的坚持,更多的是对这门手艺的热爱。最后一页写着:“手艺传下去,就像伞能遮风挡雨,也能传承光阴。”

三个月后,新的非遗文化街区正式开放。林守义的 “林记伞铺” 成了街区里最受欢迎的店铺之一。铺子不大,却布置得古朴雅致,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油纸伞,柜台里陈列着各种修伞工具,天井里依然晾着刚裱好的伞面。

开业那天,张婶送来亲手做的桂花糕,老王特意送来一盆兰花,那个学设计的小伙子已经能熟练地削制伞骨了。林守义站在铺子门口,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,手里摩挲着父亲留下的那把修伞刀,突然觉得心里无比踏实。

夕阳透过雕花窗棂,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守义拿起一把刚做好的油纸伞,撑开时发出清脆的竹骨声响,伞面上绘着的江南水乡在夕阳下栩栩如生。他知道,有些东西就像这油纸伞一样,看似柔弱,却能经历风雨,承载光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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