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村口的老槐树不知站了多少年,粗壮的树干要三个成年人才能合抱,皲裂的树皮像爷爷布满皱纹的脸,却依然枝繁叶茂。每到五月,雪白的槐花便缀满枝头,风一吹就簌簌落下,空气中飘着清甜的香气,那是我童年最深刻的嗅觉记忆。
我出生在八十年代末的槐溪村,村子因这条穿村而过的小溪得名。老槐树就长在溪畔的晒谷场边,树底下用青石板铺了片平整的地面,那是全村人的社交中心。夏天傍晚,太阳刚染红西边的云彩,大人们就扛着竹床、搬着小马扎往槐树下赶,孩子们早早就脱了鞋,光脚在石板上追逐嬉闹。
爷爷是村里的赤脚医生,也是槐树下的常客。他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胸前的口袋里永远装着个铁皮药箱,里面装着阿司匹林、红药水和包扎伤口的纱布。每当有人头疼脑热,或是孩子摔破了膝盖,都会先到槐树下找爷爷。他看病从不收钱,顶多收几个鸡蛋或是一把新摘的蔬菜。
“小树,过来帮爷爷碾药。” 爷爷总爱这么叫我。我便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身边,看他把晒干的艾草、薄荷放进石臼里,用木杵细细研磨。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爷爷的银发上跳跃,空气中混合着草药和槐花的清香,那味道让人心安。
槐树下有口老井,井口用青石圈着,井绳在石头上磨出深深的凹槽。奶奶每天清晨都会提着木桶去打水,我总爱跟在她身后。她把木桶系在长绳上,慢悠悠地放进井里,手腕轻轻一抖,木桶就侧翻着盛满了水。井水温凉甘甜,夏天用来镇西瓜,切开时能看到细密的冰珠,咬一口能甜到心里。
那时村里还没有通电,槐树下的夜晚靠一盏煤油灯照明。灯柱是用旧竹竿做的,玻璃灯罩总擦得锃亮。晚饭后,男人们聚在一起抽着旱烟,讨论着庄稼的收成;女人们纳着鞋底,说着家长里短;孩子们围在煤油灯旁,听教书先生讲《西游记》的故事。先生是城里下放的知青,戴着厚厚的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总能把故事讲得绘声绘色。
我八岁那年夏天,槐花刚落尽,村里来了位陌生的年轻人。他背着帆布包,穿着干净的白衬衫,站在槐树下四处张望,与村里的环境格格不入。后来才知道他是县城中学的老师,来村里寻访老手艺。他注意到奶奶编的竹篮特别精巧,便提出要拜师学艺。
奶奶起初不肯,说姑娘家学这粗活干啥。年轻人却很执着,每天都来槐树下帮奶奶劈竹子、理篾条。她叫林薇,说话带着城里口音,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。她教我们认字,给我们讲城里的故事,说那里有不用马拉的公交车,晚上也跟白天一样亮堂。
林薇学编竹篮很有天赋,不出三个月就能编出像样的篮子。她改良了传统样式,在篮沿编出槐花的图案,没想到格外好看。那年秋天,她把编好的竹篮带到县城集市,竟然卖了个好价钱。消息传回村里,不少妇女都来向奶奶请教,槐树下从此多了许多编竹篮的身影。
九岁那年春天,我在槐树上掏鸟窝时摔了下来,膝盖磕在青石上,血流不止。爷爷用草药给我敷伤口,奶奶在一旁抹眼泪,林薇姐姐则把她带来的水果糖塞给我。那天晚上,我发了高烧,迷迷糊糊中感觉爷爷一直在用酒精给我擦额头,槐花香混着酒精的味道,成了我对抗疼痛的力量。
等我能下地走路时,发现林薇姐姐编竹篮的摊位前总围着个年轻男人。后来才知道他是供销社的采购员,想把我们村的竹篮收去卖到外地。村里人商量后,决定成立个竹编合作社,奶奶成了技术指导,林薇负责联系销路。槐树下的石板地上,从此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竹篮、竹筐和竹席,像开了场热闹的展销会。
我上初中那年,村里终于通了电。电线杆沿着槐溪一路架过来,当槐树下的路灯第一次亮起时,全村人都来看稀奇。那盏昏黄的白炽灯虽然不如城里的明亮,却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笑容。爷爷却不太习惯,说还是煤油灯的光柔和,不伤眼睛。
也是在那一年,林薇姐姐离开了村子。她要回城结婚了,新郎就是那位供销社的采购员。临走那天,全村人都来送她,奶奶往她包里塞了十几个刚编好的竹篮,爷爷给她包了些常用的草药。林薇抱着奶奶哭得说不出话,车开远了还在频频回头,直到再也看不见槐树下的身影。
高中我去了县城读书,只有周末才能回家。每次村口下车,远远就能看见老槐树的身影,心里就莫名踏实。爷爷的身体渐渐不如从前,很少再去槐树下坐了,但每天还是会拄着拐杖去看看那棵老槐树,就像看望一位老朋友。
有次放假回家,发现槐树下多了张石桌和四个石凳,是村里的石匠用凿剩的石料做的。石桌上刻着棋盘,闲时总有老人在那里下棋。晒谷场改建成了水泥地,安上了篮球架,孩子们不再光脚追逐,而是穿着运动鞋拍篮球,清脆的拍打声代替了过去的嬉笑声。
大学毕业后,我留在了城里工作,每年只有春节才回家。村里的变化越来越大,不少人家盖起了两层小楼,门前停着小轿车。但槐树下的老井还在,只是很少有人再去打水了,家家户户都装了自来水。奶奶的竹篮也不编了,说现在年轻人都用塑料袋,没人稀罕这些老物件。
前年春天,我接到父亲的电话,说爷爷病重。赶回家时,爷爷已经卧床不起。他拉着我的手,眼神浑浊却执着地看着窗外,那里能看到老槐树的一角。“去…… 摘点槐花来……” 他气若游丝地说。
我立刻爬上老槐树,摘下最新鲜的槐花。奶奶把槐花洗净,和着面粉蒸了槐花糕。我喂爷爷吃了一小口,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露出一丝满足的笑容。三天后,爷爷在槐花香中安详地闭上了眼睛。
送葬那天,村里的老人们都来了,不少人是拄着拐杖来的。他们站在槐树下,看着灵柩缓缓经过,有人抹着眼泪说:“老槐树下再也看不到李医生看病了。” 风穿过槐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谁在低声哭泣。
去年夏天,我带着城里的女朋友回村。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槐树,兴奋地在树下拍照。奶奶拉着她的手,给她讲林薇姐姐的故事,说当年那些竹篮后来卖到了好多个城市。我们坐在新修的石凳上,看着孩子们在篮球场上奔跑,老人们在石桌旁下棋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,一切既熟悉又陌生。
女朋友指着树干上的一个小牌子问:“这是什么?” 我走近一看,是块崭新的木牌,上面写着 “百年古槐,重点保护”。原来村里申请了文物保护,老槐树有了自己的身份标识。树底下还新修了围栏,防止有人攀爬,只是我小时候掏鸟窝的那个树杈还在,只是更高更粗了。
傍晚时分,村委会的广播突然响起来,通知村民去槐树下开会。我们跟着人群过去,发现晒谷场边新装了大屏幕,正在播放村里的宣传片。画面里有潺潺的槐溪,有雪白的槐花,还有奶奶年轻时编竹篮的样子。原来村里要发展乡村旅游,把老槐树和竹编手艺都当成了特色项目。
“以后会有很多城里人来咱们村看老槐树呢。” 村主任在台上说,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。我看到奶奶坐在第一排,头发全白了,却坐得笔直,脸上带着骄傲的笑容。
离开村子那天,我特意去槐树下站了很久。春风拂过,槐树叶轻轻摇晃,像是在与我告别。我想起爷爷在树下碾药的身影,奶奶打水的木桶,林薇姐姐编竹篮的手指,还有那些在槐花香中流逝的光阴。
老槐树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,见证着村庄的变迁,守护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。它的树干更粗了,枝叶更茂了,就像一位慈祥的老者,永远敞开怀抱,等待着每一个远行归来的游子。而那些飘散在时光里的槐花香,早已成了刻在血脉里的乡愁,无论走多远,都能循着这缕清香找到回家的路。
免责声明:文章内容来自互联网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,真实性请自行鉴别,本站不承担任何责任,如有侵权等情况,请与本站联系删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