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满第一次摸到那支老橹时,指尖触到的是比阿爷手掌更粗糙的纹路。初夏的阳光透过造船坊的木窗,在橹杆上投下斑驳的光斑,像撒了一把碎银。十三岁的少年踮着脚,看着阿爷用刨子细细打磨新船的龙骨,刨花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带着松木特有的清香。
“这橹要浸三年桐油,晒五个伏天,才能见水。” 阿爷的声音混着刨刀的沙沙声,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漾开。造船坊临水而建,推开门就是贯通整个镇子的月河,乌篷船划过水面的咿呀声,是小满从小听到大的催眠曲。
那年夏天格外漫长。小满每天清晨都要帮阿爷搬运木料,樟木、松木、杉木在码头堆成小山,浸过水的木料沉甸甸的,压得少年的肩膀生疼。但他从不抱怨,只是在歇脚时盯着水面上的波纹发呆。月河的水是活的,春绿夏碧,秋清冬冽,映着两岸粉墙黛瓦的倒影,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。
入伏那天,镇上突然来了位异乡客。男人穿着熨帖的蓝布衫,手里提着精致的皮箱,站在造船坊门口张望。阿爷放下手中的墨斗,用围裙擦了擦手:“是顾先生吧?船早备好嘞。”
顾先生是上海来的画家,要租一条乌篷船去写生。阿爷特意选了条新造的 “燕尾船”,船尾翘得高高的,像燕子掠水的尾羽。小满被派去当船夫,这是他第一次正式掌橹。阿爷在码头上反复叮嘱:“遇着桥洞要早落篷,见着老人要慢摇橹,莫惊了水里的鱼。”
船驶出镇子时,顾先生正支着画板写生。小满学着阿爷的样子,将橹轻轻插入水中,手腕一转,船身便稳稳向前滑去。两岸的芦苇荡里飞出几只白鹭,翅膀掠过水面,惊起一圈圈涟漪。顾先生突然放下画笔,指着远处的石桥问:“那桥有名字吗?”
“叫望归桥。” 小满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阿爷说,以前镇上男人出船,女人都在桥上等。”
顾先生点点头,重新拿起画笔。船行渐缓,橹声咿呀,惊起的水纹里,小满看见自己的影子随着船身轻轻摇晃。他忽然懂得,为什么阿爷造的船总是比别家稳当 —— 那些藏在木纹里的耐心,早被岁月酿成了河水里的安宁。
秋天来临时,月河两岸的乌桕树红得像燃起来的火焰。阿爷开始教小满辨认木料的年轮,在昏黄的油灯下,老人枯瘦的手指点着木段横截面:“你看这圈纹,密的是旱年,疏的是涝年,树木记着天的脾气呢。”
镇上的人都说阿爷是活账本,哪年水大淹了码头,哪年风急掀了船篷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但小满觉得,阿爷的记忆都藏在那些造船的工具里:用了三十年的墨斗线永远笔直,磨得发亮的斧头总能精准劈开木纹,还有那把铜制的量尺,边缘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,像河流的等高线。
霜降那天,顾先生又来了。这次他带来了几张画,其中一幅画的正是望归桥,桥上站着个模糊的身影,桥下的乌篷船正摇着橹远去。“要麻烦你阿爷修修船,” 顾先生指着画,“我想沿着运河一直画到杭州。”
修船的日子里,小满常和顾先生一起在河边写生。画家教他辨认云的形状,他教画家听水的声音:“这水声发闷,是要起风了;要是叮咚响,明天准是好晴天。” 顾先生听得入神,笔下的船渐渐有了灵性,连橹尖激起的水花,都带着鲜活的动感。
冬至前下了场冻雨,月河结了层薄冰。阿爷在造船坊生了炭火,师徒俩围着炉子烤年糕。阿爷忽然从樟木箱里翻出个布包,解开三层蓝印花布,里面是支油光锃亮的橹,橹头雕刻着缠枝莲纹样,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这是你阿公年轻时造的。” 阿爷的手指轻轻拂过雕花,“他走那年,你爹才三岁。” 小满第一次听阿爷提起早逝的祖父,炭火噼啪作响,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月河的水流了千年,带走了多少故事,又沉淀了多少记忆。
开春后,顾先生的画在上海办了展览。镇上有人去看过,回来啧啧称奇:“画里的月河比真的还好看,连小满摇橹的样子都画得一模一样。” 小满听了脸红,却把这话偷偷记在心里。他开始更用心地学造船,看阿爷如何将弯曲的木料煨直,如何用竹钉拼接船板,那些看似简单的工序里,藏着代代相传的智慧。
梅雨季节来临时,月河的水位涨了不少。一天深夜,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是邻村的船老大,他的货船撞在桥墩上,急需修补。阿爷二话不说,带着小满冒雨赶去。雨幕中,老人跪在摇晃的船板上,手里的斧头精准地砍掉破损的船肋,小满举着马灯照亮,雨水顺着帽檐流进眼睛,涩得生疼。
直到天快亮时,船才修好。看着货船安全驶远,阿爷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忽然笑了:“你看这河水,既能载舟,也能覆舟,做人做事,都要像这船板一样,经得起风浪。” 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滴落,在小满心里砸出深深的印记。
那年秋天,阿爷的咳嗽病犯了,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长时间弯腰干活。小满开始独自承担起造船坊的活计,从选料到下墨,从刨木到上漆,每一步都做得有模有样。阿爷坐在竹椅上看着,偶尔指点几句,眼神里满是欣慰。
顾先生来告别时,送了小满一本画册。最后一页是幅未完成的画,画的是造船坊的黄昏,夕阳把师徒俩的影子投在船板上,橹杆斜斜靠在门边,仿佛随时会响起咿呀的摇橹声。“我要去黄河写生了,” 画家望着月河的流水,“但总觉得,再美的风景,也比不上这里的橹声。”
小满送顾先生到码头,看着乌篷船慢慢驶远,橹声在水面上悠悠回荡。他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就像这月河的水,看似平常,却早已融入血脉。阿爷教他的不仅是造船的手艺,更是对生活的热爱与坚守。
初冬的第一个晴天,小满独自完成了他的第一条船。不算大,只能坐三四个人,但每一块船板都打磨得光滑平整,每一个榫卯都严丝合缝。他把船推下水那天,阿爷披着棉袄站在码头,看着小船稳稳漂在水面上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。
小满摇着橹,载着阿爷在月河上缓缓穿行。两岸的白墙黛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,乌桕树的叶子落尽了,枝桠伸向天空,像一幅简练的水墨画。阿爷轻轻抚摸着船舷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好小子,这船比我年轻时造的还稳当。”
橹声咿呀,穿过望归桥的桥洞,惊起几只栖息在芦苇丛里的水鸟。小满望着水面上荡漾的波纹,忽然觉得,月河的水从未如此清澈过。那些流淌在岁月里的时光,那些藏在木纹里的故事,都随着这橹声,轻轻摇进了生命的深处。
多年后,当小满也成了阿爷,他会带着自己的孙子来到造船坊,指着那支传了三代的老橹说:“这橹要浸三年桐油,晒五个伏天,才能见水。” 阳光依旧透过木窗,在橹杆上投下光斑,月河的水静静流淌,载着乌篷船,载着摇橹声,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记忆,缓缓驶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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