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夕阳把厨房的玻璃窗染成蜂蜜色时,我总想起外婆的灶台。老式铸铁锅在蓝火苗上轻轻颤动,锅里咕嘟着的银耳羹泛着细碎的泡沫,空气里飘着冰糖融化的甜香。外婆总说火候要像过日子,急不得,得慢慢熬,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暖,都是这么一点点炖出来的。
一、灶台边的年轮
外婆的厨房永远飘着食物的香气。清晨五点,天刚蒙蒙亮,她就踩着木拖鞋去院子里摘青菜。露水打湿的菠菜带着泥土的腥甜,在搪瓷盆里咕咚咕咚喝着水。我趴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择菜,晨光透过她银白的发丝,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“小馋猫,等会儿给你煎荷包蛋。” 她总能准确捕捉到我偷看的目光。铁锅烧热后淋上一勺菜籽油,油星子欢快地跳着舞,鸡蛋液一倒下去就鼓起金黄的边。外婆煎蛋从不用铲子翻,而是端起锅轻轻一颠,蛋饼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,稳稳落回锅中,两面都煎得焦黄香脆。
每年冬至前,厨房就成了最热闹的地方。外婆把糯米提前泡在陶缸里,泡得发胀发白,再用石磨一点点磨成米浆。我踩着小板凳帮她推磨,磨盘转得越欢,米浆就流得越细。滤干水分的米团在蒸笼里慢慢膨胀,揭开笼盖的瞬间,白雾裹着米香扑满脸庞,连空气都变得软糯起来。
后来外婆的灶台换成了燃气灶,可她总说炒出来的菜少了点烟火气。直到某个冬日,我在菜市场看到卖柴火的摊位,突然明白她怀念的不是灶台,而是那些围着灶台打转的晨昏,是蒸汽里藏着的牵挂,是油盐酱醋里熬煮的岁月长情。
二、针线篓里的光阴
母亲的针线篓永远放在客厅的藤椅上,竹编的篓子边缘磨得发亮,里面装着五彩的线团、大小不一的顶针,还有用了大半的剪刀。她总在傍晚纳鞋底,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随着手里的针线轻轻摇晃。
我小时候总爱趴在她膝头看她做针线活。顶针在她指关节上闪着银光,针线穿过帆布鞋底的声音沙沙作响。“这针脚要密,走路才稳当。” 她边说边把线在舌尖舔湿,灵巧地穿过针眼。鞋底纳得越厚,针脚越密,冬天穿在脚上就越暖和。
有次我摔破了膝盖,母亲连夜给我缝护膝。她把旧毛衣拆了,用绒线织成厚实的护膝,边缘还绣了小小的梅花。我戴着护膝去上学,小伙伴们都羡慕我的护膝又暖和又好看。直到现在,那个磨得发亮的护膝还放在我的衣柜里,绒线虽已褪色,可每次看到,膝盖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妥帖的温暖。
去年冬天,我发现母亲缝扣子时要眯着眼睛找针眼了。她把老花镜推到鼻尖上,对着灯光反复穿线,线头在针眼里进进出出。我接过针线帮她穿好,指尖触到她指腹上厚厚的茧子,那是岁月在她手上刻下的勋章。原来我们长大的痕迹,都藏在母亲渐渐花掉的眼睛里,藏在她越来越慢的动作里。
三、旧相册里的温度
书房的书柜顶层藏着一本牛皮相册,封面已经磨出了毛边,铜扣也生了细密的铜绿。每次搬家我都要亲自抱着它,仿佛里面装的不是照片,而是一整个青春的重量。
翻开第一页,泛黄的照片上,七岁的我穿着红色连衣裙,站在幼儿园的滑梯旁。裙子是阿姨用她的旧旗袍改的,领口绣着小小的蝴蝶结。那天我非要穿新裙子去拍照,却在滑梯上摔了一跤,裙摆沾了草汁,脸上还挂着泪珠。摄影师按下快门的瞬间,我正咧着嘴要哭,却被阳光晃得眯起了眼,成了相册里最生动的一张照片。
高中毕业旅行的照片占了整整两页。我们在海边堆沙堡,被浪花打湿了裤脚;在山顶看日出,冻得互相依偎;在古镇的石板路上追逐打闹,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。照片里的少年们穿着简单的白 T 恤,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。如今再看,那些模糊的背景里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心事,多少并肩走过的晨昏,多少以为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。
最让我动容的是父母年轻时的照片。二十岁的母亲梳着麻花辫,穿着的确良衬衫,站在油菜花田里笑得眉眼弯弯;父亲穿着军装,胸前别着钢笔,在图书馆前的梧桐树下看书。他们那时的眼神清澈明亮,对未来充满憧憬。岁月在他们脸上刻下了皱纹,却把最初的温柔酿成了醇厚的酒,在漫长的时光里越品越香。
四、街角的灯火
小区楼下的杂货店开了十五年,店主是对老夫妻。店面不大,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、针头线脑,角落里还放着摇摇欲坠的冰柜,里面冻着孩子们爱吃的冰棍。老爷爷总坐在门口的藤椅上看报纸,老奶奶则在柜台后算账,阳光穿过玻璃门,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每天放学时分,杂货店就成了孩子们的天堂。背着书包的孩子涌进店门,有的买辣条,有的挑橡皮,有的踮着脚尖够冰柜里的雪糕。老奶奶总是笑眯眯地帮他们拿东西,算账时总要多给颗水果糖。“慢点跑,别摔着。” 她看着孩子们跑远的背影,眼神里的慈爱像月光一样温柔。
去年冬天特别冷,我半夜发烧,家里的退烧药吃完了。凌晨两点,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敲杂货店的门,没想到老爷爷很快就开了门。他裹着棉袄给我找药,老奶奶在旁边给我倒热水,“快趁热喝了,发出汗就好了。” 那一刻,药的苦涩里都带着暖意。
前几天路过杂货店,看到他们在门口贴了转让告示。老爷爷说年纪大了,要回老家养老。街坊邻居都来道别,有人送来自家种的蔬菜,有人送来亲手做的点心。孩子们围着他们叽叽喳喳,问什么时候回来。老爷爷笑着说:“这里的灯永远为你们亮着。” 原来最动人的风景,不是名山大川,而是街角那盏永远为你亮着的灯火,是陌生人之间不动声色的温柔。
五、岁月里的回甘
整理旧物时,发现了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、乳牙、还有第一颗掉的牙齿。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是小学老师写的评语:“你笑起来眼睛像月牙,要永远保持这份纯真。” 字迹已经模糊,可心里却泛起暖暖的涟漪。
人生就像这饼干盒,装满了各种滋味。有考试失利的苦涩,有初次告白的甜蜜,有离别时的酸楚,有重逢时的欣喜。这些滋味交织在一起,酿成了岁月的回甘。就像外婆熬的银耳羹,刚开始尝着清淡,慢慢品才觉出甜来;像母亲纳的鞋底,初穿时有些硌脚,越穿越合脚,越穿越温暖。
去年带女儿回老家,她像我小时候一样,趴在厨房门框上看外婆煎蛋。夕阳穿过玻璃窗,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恍惚间,我仿佛看到了时光的轮回。外婆教女儿择菜,母亲给女儿缝沙包,我给她们拍照片,快门按下的瞬间,三代人的笑容定格在同一帧画面里。
原来温暖从不会消失,它只是换了种方式存在。在代代相传的手艺里,在血脉相连的牵挂里,在柴米油盐的日常里,在不经意的瞬间里。就像老灶台的余温,针线篓的沉香,旧相册的光影,街角的灯火,都在岁月里静静发酵,酿成最醇厚的暖。
暮色渐浓时,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,像一颗颗温暖的星辰。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,女儿在客厅里唱着跑调的儿歌,丈夫在帮母亲择菜。我靠在门框上微笑,原来幸福就是这样,在烟火人间里,在寻常岁月中,在每一个被温柔以待的瞬间里,静静流淌,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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