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梅雨季节的江南古镇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,倒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轮廓。陈守义坐在 “木心堂” 的门槛上,指尖摩挲着一块老樟木的年轮,看檐角的雨珠连成细线,坠入天井里的青苔石缸。
“师父,张大户家的八仙桌雕好了。” 徒弟阿明抱着块刨花板跑进来,鼻尖沾着木屑,像只刚偷食完的松鼠。陈守义抬头,望见作坊里那方红木桌面,牡丹纹样在天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,花瓣边缘的卷草纹流畅得仿佛能嗅到花香。
“用了多少工时?” 他起身时后腰发出轻微的声响,六十岁的关节在阴雨天总有些僵硬。阿明掰着手指算:“整整十二天,光雕那对喜鹊登枝就花了三个通宵。” 陈守义点点头,走到桌边用指腹轻触雕花,那里的木纹被砂纸打磨得比婴儿肌肤还要细腻。
这手艺是陈家传了三代的营生。民国年间祖父在苏州城做红木家具,父亲接手时改成专做木雕摆件,到他这辈,古镇成了旅游景区,“木心堂” 的招牌倒成了游客相机里的风景。陈守义不恼,依旧每日卯时起身,在作坊里泡上浓茶,听着刨子划过木料的沙沙声迎来晨光。
那年深秋,镇上来了位特殊的客人。男人穿着熨帖的中山装,提着个皮箱站在店门口,目光掠过货架上的花鸟摆件,最终落在墙角那块不起眼的老梨木上。“老师傅,这料子卖吗?” 陈守义正在给观音像开脸,闻言抬眼:“这是做坏的料,留着烧火的。”
男人却执意要买:“我父亲曾是这镇上的木匠,五八年走的,临走前说他藏了块好木料在老槐树下。” 陈守义心里一动,那棵老槐树去年台风时被吹倒了,清理树根时确实挖出块裹着桐油布的梨木,只是中心有道裂痕,没法做正经物件。
“您要雕什么?” 他擦干净刻刀上的木屑。男人从皮箱里取出张泛黄的照片,黑白影像里穿蓝布工装的青年正刨着木料,背景里隐约能看见 “木心堂” 的旧招牌。“我想雕对镇纸,就用这料子,刻上‘守拙’二字。” 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,指腹在照片边缘摩挲。
陈守义盯着照片看了半晌,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那个总来偷学手艺的邻家少年。他找出那梨木,用温水浸泡三日,再用砂纸细细打磨。裂痕处他没填补,反而顺着纹路雕出枝竹节,将 “守拙” 二字嵌在竹影间,裂痕化作竹身的节疤,倒添了几分风骨。
取货那天男人带来瓶老酒,非要和陈守义喝几盅。酒过三巡,男人红着眼眶说:“父亲当年被划为右派,临走前偷偷把积攒的工钱换成这块木料,说等平反了就开家自己的木匠铺。” 陈守义给酒杯添满酒,看窗外的夕阳把木格窗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幅流动的木纹画。
开春后阿明带来个消息,说景区管委会要统一店铺招牌,“木心堂” 这三个字得换成鎏金大字。陈守义没应声,第二天却带着阿明去了后山。竹林深处藏着间废弃的油坊,他掀开墙角的石板,取出个蒙着布的木匣子。里面是块黑沉沉的老紫檀,截面隐约能看见云纹般的年轮。
“这是你师祖年轻时收的料子,说要等遇到真正懂木的人才拿出来。” 陈守义用软布擦拭着木料,“管委会要换招牌,咱们就做块真正的木招牌。” 师徒俩花了半月功夫,将紫檀料刨成匾额形状,陈守义亲自执笔写了 “木心堂” 三个隶书大字,阿明则在边缘雕了缠枝莲纹。
新招牌挂上那天,镇上的老人们都来看热闹。阳光穿过雕花缝隙,在门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风一吹过,木料的清香混着樟木的气息弥漫开来。有游客问这招牌值多少钱,陈守义笑着摆手:“木头有灵,遇着懂它的人,就千金不换。”
入夏后的某个清晨,阿明发现师父没像往常那样在作坊里。他寻到后院时,看见陈守义正蹲在石榴树下,给那株新栽的紫藤花浇水。晨露沾在花白的头发上,老人手指轻抚着刚抽芽的藤蔓,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上好的木料。
“师父,今天有批游客要来定做纪念木雕。” 阿明轻声说。陈守义站起身,晨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身上,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“知道了,” 他拍拍手上的泥土,“让他们进来吧,正好看看新出的莲蓬摆件。”
作坊里,刚完工的荷花木雕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莲子饱满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落下。阿明看着师父拿起刻刀,刀刃划过木料时发出细微的声响,那些沉睡在木纹里的生命,正在老人的指尖缓缓苏醒。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,在潮湿的空气里漾开清脆的回响,混着木料的清香,漫过古镇悠长的石板路。
秋分时镇上举办文化节,“木心堂” 的作坊成了展示区。陈守义坐在太师椅上,演示如何在竹片上雕刻心经。游客们举着相机拍摄,孩子们趴在工作台边,看刻刀在老人手中灵活翻转,竹屑像细小的雪花簌簌落下。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半成品问:“爷爷,竹子会疼吗?”
陈守义放下刻刀,拿起片竹簧给她看:“你看这纹路,每根竹子都在说自己的故事呢。咱们雕刻,是帮它们把故事讲出来。”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,小手轻轻触摸竹片上的刻痕,那里还留着刻刀的温度。
闭馆时暮色已浓,阿明收拾工具时发现师父的刻刀不见了。他正着急,却看见陈守义坐在月光下的门槛上,手里摩挲着那把牛角柄刻刀,面前摆着个新雕的竹蜻蜓。“明天把这个送给那小姑娘吧。” 老人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,“当年你师祖教我时说,手艺要传下去,先得让孩子们喜欢木头。”
第一场雪落时,陈守义收到个包裹,来自千里之外的城市。打开一看,是只紫檀木的笔架,造型正是 “木心堂” 后院的那株紫藤,缠绕的枝蔓间还藏着只小小的蝉。附信的字迹娟秀:“陈爷爷,我把您教的竹蜻蜓改成了笔架,谢谢您让我知道木头会说话。”
阿明凑过来看,发现笔架底座刻着极小的 “守拙” 二字。陈守义将笔架摆在案头,和那对梨木镇纸并排,窗外的雪花落在玻璃上,融化成水痕,像极了木料自然的纹理。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:“木头是有灵性的,你对它用心,它就会给你回应。”
开春后,陈守义把作坊的钥匙交给了阿明。年轻人惶恐不安:“师父,我手艺还不到家。” 老人拍拍他的肩膀,指着院里新发的竹笋:“我像你这么大时,连凿子都握不稳。手艺这东西,就像这竹子,得慢慢扎根。”
他不再每日守在店里,却多了个新习惯 —— 每天清晨去后山的竹林散步。有时会捡回几段被风雨折断的竹枝,在午后的阳光里慢慢雕琢。阿明发现,师父雕的不再是精致的摆件,而是些朴素的竹筷、木勺,送给镇上的老人和孩子。
那年重阳节,景区管委会送来块 “非遗传承基地” 的牌匾。阿明要挂在堂屋正中,陈守义却让他挂在作坊门口。“手艺不是给人看的,是要用的。” 他指着墙角堆着的木料,“这些老料,得慢慢雕,急不得。”
深秋的某个傍晚,陈守义坐在门槛上抽烟,看夕阳给 “木心堂” 的招牌镀上金边。阿明正在给新收的学徒演示如何辨认木料纹理,孩子们围在旁边,眼睛亮晶晶的。风穿过敞开的店门,带来远处桂花的甜香,混着作坊里淡淡的松节油味道,在暮色渐浓的古镇里弥漫开来。
陈守义掐灭烟头,起身走进作坊。月光从天窗洒下来,照亮案头那把陪伴了他半生的刻刀。他拿起块边角料,指尖划过细腻的木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父亲也是这样在灯下教他辨认木料的年轮,说每圈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。
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,落在那些等待被赋予生命的木料上,也落在老人鬓角的白发上。作坊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响起的虫鸣,和木料在夜里悄然呼吸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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