器物里的光阴

器物里的光阴

清晨的阳光穿过纱窗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我蹲下身,指尖抚过书架底层那个蓝白相间的搪瓷碗,碗沿磕碰出的月牙形缺口硌得指腹微微发麻。这道伤痕里藏着二十年前的夏夜,祖父用它盛凉绿豆汤时,被我争抢着打翻在地的脆响。器物总是这样,在日复一日的摩挲中,悄悄收纳着光阴的碎屑。

厨房吊柜里的紫砂锅已经陪我走过八个春秋。深褐色的陶土表面布满细密的冰裂纹,像老树皮的肌理。第一次用它炖汤时,我按母亲的嘱咐在锅底抹了层猪油,小火慢慢养锅。如今揭开锅盖,那股温润的陶土香总会混着排骨的醇厚漫出来。每个周末的午后,我都要靠在厨房门框上,看咕嘟冒泡的汤汁在砂锅里轻轻翻滚,看着看着就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守着煤炉上的砂锅,等我放学回家。

书桌左侧的黄铜台灯是搬家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。灯杆上的氧化层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铜绿色,开关旋钮转起来会发出 “咔哒咔哒” 的轻响。修复它花了我整整一个周末,用细砂纸小心打磨掉锈迹,在转轴处滴了两滴缝纫机油。现在它每天晚上都为我亮着暖黄色的光,光晕落在摊开的书页上,连字迹都变得柔软起来。有次深夜赶稿,台灯突然闪烁两下灭了,我握着冰凉的灯杆慌了神,后来发现只是灯泡松了。拧紧灯泡的瞬间,暖光重新铺满桌面,竟有种失而复得的踏实。

衣柜顶层的樟木箱锁扣已经锈得很难打开,每次都要往锁眼里滴几滴润滑油,等上几分钟才能听见 “咔嗒” 的解锁声。箱子里铺着褪色的蓝印花布,包裹着外婆留下的绸缎棉袄。樟木特有的清香穿过布料渗出来,混合着淡淡的樟脑味,那是时光沉淀后的味道。去年整理旧物时,我在棉袄口袋里摸出半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,糖纸已经泛黄发脆,却依然能辨认出上面印着的 “橘子味” 三个字。这定是当年外婆偷偷塞给我的零食,被我遗忘在衣兜里,一藏就是三十年。

阳台的竹编筐里堆着几双旧布鞋。草绿色的灯芯绒鞋面磨得发亮,鞋底纳着细密的针脚。母亲总说机器做的鞋子不如手工纳的养脚,每年秋天都会摘院子里的芦花晒干,和着棉布一层层捶打鞋底。去年冬天她来小住,看见我还在穿这双鞋,嗔怪道:“都磨成这样了还舍不得扔。” 可她不知道,每当踩着松软的布鞋走过木地板,那沙沙的声响总让我想起老家的青砖地,想起母亲坐在藤椅上纳鞋底时,针线穿过布料的 “嗤啦” 声。

客厅的博古架上摆着个粗陶花瓶,是前年在景德镇陶艺村亲手做的。瓶身歪歪扭扭,釉色也不均匀,靠近瓶口的地方还留着我手指的压痕。当时陶艺老师笑着说:“手工的温度就藏在这些不完美里。” 现在里面插着风干的莲蓬,深褐色的莲房裂开小口,露出饱满的莲子。风吹过窗帘时,莲蓬会轻轻碰撞陶瓶,发出闷闷的 “咚咚” 声,像时光在低语。

储藏室的纸箱里躺着台老式磁带录音机,银灰色的塑料外壳已经泛黄,播放键按下去会卡住,需要用指甲盖用力抠才能弹起来。高中时我用它录满了周杰伦的歌,晚自习后躲在被窝里听,耳机线总是缠成一团乱麻。有次不小心把可乐洒在上面,按键从此变得迟钝,但我舍不得扔。去年整理时插上电源,它竟然还能转动,虽然发出的声音沙沙作响,却瞬间把我拉回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,阳光透过教室窗户,在课桌上投下长长的光影。

浴室的墙挂钩上挂着块丝瓜络,深褐色的纤维疏松多孔,是邻居张奶奶从乡下带来的。每年深秋她都会送新的丝瓜络过来,说老丝瓜晒干后搓澡最去灰。这块已经用了半年,边缘开始起毛,但每次洗澡时,粗糙的纤维擦过皮肤,那种踏实的触感总让我想起小时候在乡下,外婆用晒干的丝瓜瓤给我搓背,阳光的味道混着皂角的清香,是童年最温暖的触感记忆。

玄关柜上的铜制钥匙盒被摩挲得锃亮,浮雕的花纹里积着薄薄一层灰。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钥匙扔进去,“当啷” 一声脆响宣告着一天的结束。这个习惯从搬进新家就养成了,钥匙盒里的钥匙换了好几茬,从最初的两把增加到现在的五把,有办公室的门禁卡,有健身房的储物柜钥匙,还有一把备用的汽车钥匙。每次整理这些金属物件,都能想起每个阶段的生活轨迹,那些奔波与停留,都被这声钥匙碰撞的脆响轻轻串起。

书房的笔筒是块天然形成的树瘤,深棕色的木质表面布满圆形的凸起,像无数只眼睛。这是大学毕业时,父亲送我的礼物,他说:“木头要经历风雨才能长成材,人也一样。” 现在笔筒里插着各种笔,有晨光的中性笔,有派克的钢笔,还有女儿画水彩用的狼毫笔。最长的那支铅笔已经用得很短,套着粉色的笔帽,是女儿换牙时用的,笔杆上还留着她歪歪扭扭的牙印。

衣柜里的羊毛围巾边缘已经起了小球,米白色的羊绒变得有些稀疏。这是初恋男友送的生日礼物,那年冬天我们在雪地里散步,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我脖子上,说:“羊毛会越穿越软。” 后来围巾依旧柔软,只是我们没能走到最后。每次换季整理衣物时,我都会把它找出来,用粘毛器仔细清理毛球,阳光好的日子里晒在阳台上,羊毛特有的暖香会随着微风飘散,带着青春里最温柔的怅惘。

厨房的擀面杖是母亲用枣木做的,深红褐色的木料沉甸甸的,两端被磨得圆润光滑。每年春节前,母亲都会来家里一起包饺子,她握着擀面杖的姿势特别好看,手腕轻轻转动,面团就变成厚薄均匀的饺子皮。现在她年纪大了,很少再来擀皮,但每次我拿起这根擀面杖,掌心传来的温润触感,总能让我想起母亲袖口沾着面粉的样子,想起饺子下锅时腾起的白雾,想起一家人围坐餐桌时的欢声笑语。

阳台的角落里放着个铁皮饼干盒,印着老式的玫瑰花图案,铁锈已经爬上盒盖的边缘。我用它装女儿的乳牙,每颗牙齿都用棉纸包着,写着脱落的日期。最大的那颗是六岁时掉的,她举着带血的牙齿跑过来,兴奋地说:“妈妈,我长大了!” 现在盒子里已经装了八颗牙齿,每次打开都能闻到淡淡的樟脑味,混合着时光的味道。女儿常说这些牙齿是她长大的勋章,要等她长到妈妈这么大时再拿出来看。

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个玻璃鱼缸,透明的缸壁上贴着薄薄的青苔。三年前买它时,女儿非要选这个带城堡图案的,说要给金鱼建个家。现在里面住着两条红色的小金鱼,每天我都会坐在沙发上看它们慢悠悠地游动,看阳光穿过水面,在缸底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有次出差回来,发现鱼缸里的水少了一半,女儿怯生生地说她想给鱼换水,结果差点把鱼冲进下水道。现在那个小小的城堡模型还歪在缸底,像个永远长不大的童话。

床头柜上的陶瓷闹钟已经走了十二年,米白色的钟面印着淡蓝色的牵牛花,指针走动时发出 “滴答滴答” 的轻响。大学毕业后租房时买的它,搬家时摔过一次,玻璃罩裂了道缝,但依旧走得很准。每天清晨它都会准时响起,铃声清脆得像风铃。有次熬夜写方案忘了上闹钟,它却依然在六点半响起,原来多年的习惯已经让它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,比任何电子设备都更可靠。

储物架顶层的铁皮饼干桶里装着各种纽扣,五颜六色的塑料纽扣、珍珠纽扣、布纽扣,是母亲多年的收藏。小时候我总喜欢翻她的纽扣盒,把亮晶晶的纽扣串成项链。现在每次缝补衣服,我都会打开这个饼干桶,在琳琅满目的纽扣中仔细挑选。指尖划过那些圆润或棱角分明的纽扣,仿佛能触到母亲年轻时坐在灯下缝补衣物的身影,昏黄的灯光下,她的白发格外清晰。

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个竹制衣架,是父亲亲手做的。竹子被打磨得光滑圆润,挂钩处缠着防滑的布条。每次晒羊毛衫时我都会用它,竹片的弧度刚好撑起衣服的肩膀,不会留下难看的痕迹。去年冬天父亲来家里,看到衣架上缠着的布条松了,立刻找来针线重新缝好,说:“这样挂衣服才稳当。” 现在每次晾衣服,手指摸到那粗糙的布条,都能想起父亲戴着老花镜缝补的样子,心里暖暖的。

书房的墙上挂着个旧相框,木质边框已经有些松动,玻璃上蒙着薄薄的灰尘。里面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是父母年轻时的合影,父亲穿着中山装,母亲梳着两条麻花辫,两人站在柳树下笑得灿烂。每次擦灰尘时,我都会用软布轻轻擦拭玻璃,看照片里年轻的他们,想象着那些没有我的岁月。时光就这样在照片里凝固,又在现实中流淌,把青丝变成白发,把青涩变成沧桑。

厨房的调料架上放着个小小的石臼,青灰色的石头被磨得光滑,边缘还留着捣蒜泥时溅上的痕迹。夏天做凉拌菜时,我总喜欢用它捣蒜,蒜瓣在石臼里被捣成泥,混合着香油的香味弥漫开来。母亲说用石臼捣的蒜泥比用刀切碎的香,因为石头的凉意能锁住蒜的辛辣。每次握着光滑的石杵上下捣动,听着蒜瓣碎裂的轻响,都觉得这简单的动作里藏着生活最本真的味道。

衣柜的抽屉里躺着副老花镜,玳瑁色的塑料镜框断了条腿,用透明胶带缠着。这是祖母生前用的,她总说看报纸时字太小,要戴眼镜才看得清。每次整理抽屉看到它,我都会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,戴着眼镜缝补衣物的样子,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,泛起柔和的银光。现在胶带已经泛黄,但我舍不得扔,仿佛只要留着这副眼镜,就能留住那些有她在的温暖午后。

阳台的花架上摆着个粗陶花盆,红陶土的表面长了层淡淡的青苔,是去年种多肉植物时用的。后来多肉枯萎了,我却把花盆留了下来,里面装着从老家院子里带来的泥土。下雨的时候,雨水会从盆底的小孔渗出来,带着泥土的腥气。有次女儿在里面种了颗黄豆,没过几天就冒出嫩绿的芽,看着幼苗一天天长高,我们都欣喜不已。原来空花盆也能孕育新的希望,就像生活总会在不经意间给我们惊喜。

客厅的电视柜上放着个贝壳形状的音乐盒,是去青岛旅游时买的。打开贝壳盖子,会响起《致爱丽丝》的旋律,虽然音质有些沙哑,但每次听到都能想起海边的日落。那年夏天,我们光着脚在沙滩上捡贝壳,海水漫过脚踝,带着咸湿的气息。现在音乐盒的发条已经不太灵敏,要拧很多圈才能播放完整首曲子,但我依然会在烦躁时打开它,听着断断续续的旋律,想象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。

书房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,里面装满了旧书。最上面的那本《小王子》封面已经磨破,书脊用透明胶带粘着。这是高中时最好的朋友送的,扉页上写着:“愿我们都能保持童心。” 后来我们考上不同城市的大学,渐渐失去了联系,但这本书我一直留着。每次翻开泛黄的纸页,都能想起晚自习时我们偷偷在书页间夹着纸条聊天的时光,那些青涩的心事,都藏在字里行间。

厨房的抽屉里放着把木柄菜刀,刀柄是深棕色的胡桃木,被磨得油光锃亮。这把刀用了十年,刀刃依然锋利,切菜时能听到清脆的 “咚咚” 声。每次切洋葱时,我都会想起母亲教我的诀窍:把刀放在冷水里泡一会儿再切,就不会辣眼睛。现在刀柄上还留着我刚学做饭时不小心划到的刀痕,虽然已经模糊,但每次握刀时指尖总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个地方,仿佛那道伤痕里还留着当年的慌张。

阳台的晾衣绳上挂着个棉布围裙,蓝白格子的布料已经洗得发白,领口处缝着朵小小的布花。这是女儿上幼儿园时亲手做的母亲节礼物,针脚歪歪扭扭,布花也缝得歪向一边,但我每天做饭都会系着它。油烟已经在布料上留下淡淡的印记,却怎么也洗不掉。每次低头看到那个歪歪扭扭的布花,都能想起女儿把围裙递过来时,期待又紧张的眼神,那是我收到过最珍贵的礼物。

书房的书架上摆着个玻璃罐,里面装满了各色的星星纸,是大学时折的。那时候流行折星星许愿,我每天晚上都在宿舍折,希望能考上理想的研究生。现在玻璃罐里的星星已经有些褪色,但阳光照进来时,依然能看到它们折射出的细碎光芒。偶尔我会打开罐子,拿出几颗星星翻看,上面还留着当年用圆珠笔写的小字,那些年轻的愿望,虽然有些已经实现,有些早已遗忘,却都在时光里闪着温柔的光。

暮色渐浓时,我把散落各处的器物轻轻擦拭干净,放回原来的位置。搪瓷碗里盛上刚煮好的绿豆汤,紫砂锅里炖着排骨,台灯发出暖黄的光。这些沉默的器物在屋子里安静伫立,像一个个时光的坐标,标记着生命里那些重要的瞬间。它们或许会随着岁月老去,出现裂痕,失去光泽,但那些藏在纹理里的温度,那些浸在时光里的情感,却会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,变得愈发醇厚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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