阁楼里的旧时光

梅雨季节的午后，潮湿的空气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地压在青瓦覆盖的老宅上。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阁楼，手电筒的光柱在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晃动，忽然照亮了那个落满蛛网的樟木箱。

箱子上的铜锁已经锈迹斑斑，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。我找来螺丝刀撬开锁扣，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时光的气味扑面而来。箱底铺着褪色的蓝印花布，掀开布料的瞬间，一枚用红绳系着的银锁从褶皱里滚出来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
这是外婆给我打的长命锁。记忆突然被拉回三十年前的夏天，那时我还是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坐在外婆家的竹椅上，看她用布满老茧的手剥莲子。竹筛里的莲子泛着青白的光，外婆总说要多吃莲子心，清热败火，就像做人要清清白白。

箱子深处藏着一本泛黄的相册，牛皮纸封面已经脆得一碰就掉渣。我小心翼翼地翻开，第一页就是外婆年轻时的照片。她穿着的确良衬衫，梳着齐耳短发，站在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。照片边角有淡淡的水渍，像是被泪水浸泡过的痕迹。

相册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粮票，上面印着 “叁市斤” 的字样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外婆去供销社换白糖的场景。那时外婆总是牵着我的手，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小巷，阳光透过巷口的梧桐树洒下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后面，售货员用镊子夹起粮票的动作，在我记忆里清晰得如同昨日。

樟木箱的夹层里藏着一个蓝布包袱，解开绳结，里面竟是一沓厚厚的书信。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清丽，是外婆写给远在外地的外公的信。我抽出最上面的一封，信纸已经薄如蝉翼，上面的钢笔字迹却依然清晰：“家里一切安好，囡囡今天学会了走路，扶着门框走了三步才摔倒，哭了两声就又笑着爬起来……”
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，一缕阳光透过阁楼的气窗照进来，在信纸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我忽然注意到信纸角落有个小小的墨点，像是写信时不小心滴下的泪滴。那些没有电话的年代，思念就是这样一笔一划写在纸上，随着绿皮火车穿越千山万水。

包袱底下压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，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我把毛衣展开，发现领口处缝着一颗小小的布纽扣，针脚细密得不像出自外婆那双粗糙的手。记得小学三年级的冬天，我放学回家发现毛衣纽扣掉了，外婆戴着老花镜缝纽扣的样子，至今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昏黄的灯光下，她的白发在光晕里泛着银光，手指却稳稳地穿针引线。

相册中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电影票，上面印着《庐山恋》的片名，日期是 1981 年 5 月 1 日。这一定是外公外婆的约会凭证。我仿佛能看到年轻的他们并肩走进电影院的样子，外婆悄悄拉着外公的衣角，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。那个年代的爱情，就像这张电影票一样，简单却真挚得让人动容。

箱子最底层藏着一个铁皮饼干盒，打开盖子，里面竟是满满一盒玻璃弹珠。五颜六色的弹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幻的光彩，有透明的 “猫眼”，有带花纹的 “西瓜”，还有晶莹剔透的 “水晶”。这是我小时候最宝贝的玩具，每次和巷子里的男孩们比赛弹珠，外婆总会站在门口喊：“别玩太晚，回家吃饭啦！”

饼干盒底下压着一张成绩单，上面的红色分数已经模糊不清，但评语栏里 “活泼好动，乐于助人” 的字样依然清晰。班主任的字迹刚劲有力，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小的笑脸。想起那时因为调皮被老师叫家长，外婆总是先替我道歉，回家后却从不打骂，只是耐心地说：“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。”

阁楼的角落里堆着几个旧陶罐，其中一个里面装满了干莲蓬。我拿起一个莲蓬，轻轻一掰，莲子就滚落出来。这让我想起外婆的院子，每到秋天，池塘里的莲蓬成熟了，外婆就会划着木盆去摘莲蓬。她站在摇晃的木盆里，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，莲蓬的清香随着晚风飘散，整个院子都弥漫着秋天的味道。

箱子里还有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，表盘已经蒙上了一层水雾，指针却依然停留在三点十五分。这是外公的遗物，他走的那天下午，外婆发现手表停了，就一直没舍得送去修理。她说这样就好像外公还在某个三点十五分等着她，等着一起喝茶，等着一起看夕阳。

暮色渐渐爬上阁楼的木梁，我把这些旧物一件件放回樟木箱，就像把散落的时光重新拼凑起来。樟脑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，混合着潮湿的雨气，形成一种独特的味道。这种味道让我想起外婆的厨房，想起她蒸的桂花糕，想起灶台上永远温热的茶壶。

锁上樟木箱的那一刻，我忽然明白，这些旧物从来都不是冰冷的物件。它们是时光的琥珀，凝固着外婆的疼爱，外公的思念，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。就像这老宅的木楼梯，虽然每一步都吱呀作响，却承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脚印和记忆。

下楼时，暮色已经浸透了整个院子。墙角的青苔在雨后显得格外青翠，老槐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，在最后一缕阳光里闪着晶莹的光。我站在院子中央，仿佛看到外婆正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，笑着说：“囡囡，快趁热喝。”

那些藏在阁楼里的旧时光，就像这莲子羹的甜香，永远留在记忆的深处。无论时光过去多久，只要轻轻触碰，就能唤醒心底最温暖的感动。因为那些被时光珍藏的爱与牵挂，从来都不会真正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