槐树下的时光

槐树下的时光

村口的老槐树不知活了多少年,皲裂的树皮像爷爷布满皱纹的脸,枝桠在蓝天上伸展成巨大的绿伞。每当槐花飘香的时节,细碎的白花便会簌簌落下,铺得树下一片雪白,空气中浮动着清甜的香气。

阿明记事起,爷爷就总在槐树下编竹筐。清晨的露珠还挂在叶尖,爷爷已经搬来小马扎坐定,怀里抱着刚砍来的青竹。竹条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翻飞,时而弯曲成圆润的弧线,时而交错成细密的网格,阳光透过叶隙洒在他银白的发丝上,泛起柔和的光晕。

“爷爷,这竹子怎么这么听话?” 五岁的阿明蹲在旁边,看着竹条在爷爷手中变幻形态,好奇地拽了拽垂到地上的竹丝。

爷爷停下手中的活计,用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竹子有骨,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。就像做人,得懂分寸,知进退。” 他说话时,嘴角总是带着温和的笑意,眼角的皱纹挤成两道弯弯的月牙。

那时村里还没有柏油路,泥土路上印着深浅不一的脚印。每到傍晚,收工的人们扛着锄头经过槐树下,总会停下来和爷爷聊几句。王大伯会递来半袋炒花生,李婶会放下刚蒸的玉米饼,爷爷也总会把刚编好的小竹篮送给邻居家的孩子。槐树下渐渐成了村里的信息站,谁家添了新丁,谁家的麦子丰收了,消息都像槐花一样,在树下悄悄传开。

阿明七岁那年,镇上的小学开始招生。开学前一天,爷爷特意编了个小巧的竹书包,竹篾间留着菱形的空隙,能看见里面放着的新课本。书包柄上还别着用红绳系着的槐树叶标本,那是爷爷清晨特意采摘压平的。

“背着它上学,就像爷爷陪着你。” 爷爷把书包挎在他肩上,帮他调整好背带的长度。

阿明背着竹书包走过槐树下,回头看见爷爷还站在原地,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。槐花落在爷爷的蓝布衫上,像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那天的风很轻,带着槐花的甜香,也带着他对未知世界的憧憬。

城里来的老师第一次进村时,就在槐树下给孩子们上了堂自然课。她指着老槐树说:“这棵树见证了村子的历史,每一圈年轮里都藏着故事。” 阿明踮起脚尖数着树干上的纹路,却怎么也数不清,爷爷在一旁笑着说:“傻孩子,这树比你爷爷的爷爷岁数都大呢。”

放学后,阿明总爱和伙伴们在槐树下写作业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作业本上跳跃,偶尔有槐花落在练习册上,他们就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页里。爷爷依旧坐在老地方编竹筐,竹条碰撞的噼啪声和孩子们的读书声交织在一起,成了村庄最动听的午后乐章。

十二岁那年夏天,暴雨接连下了三天三夜。狂风卷着雨水抽打槐树,巨大的树冠在风雨中剧烈摇晃,仿佛随时都会倒下。阿明半夜惊醒,看见爷爷披着蓑衣站在院里,望着风雨中的老槐树叹气。

“爷爷,槐树会不会被吹倒?” 他裹着毯子跑到爷爷身边。

爷爷望着黑暗中模糊的树影:“它经历过的风雨多着呢,这点考验算不得什么。” 话虽如此,他还是在树下堆了好几捆稻草,又用粗绳将倾斜的枝桠固定在木桩上。

第二天清晨,风停雨住。老槐树虽然断了根粗壮的侧枝,主干却依旧挺拔。散落的槐花和绿叶铺满了地面,像一场盛大的祭奠。爷爷默默地收拾着断枝,将还能用的竹条捡回来,在阳光下晾晒。阿明看见他悄悄抹去眼角的湿润,那是他第一次见爷爷流泪。

初中时阿明去了镇上读书,每周才能回家一次。每次周末清晨,他总能在槐树下看见爷爷的身影。竹筐越编越精致,有的还在边缘刻上简单的花纹。爷爷说现在买竹筐的人少了,但老手艺不能丢。他把编好的竹筐送给镇上的杂货店,换些零钱给阿明买文具。

有次阿明看见杂货店里摆着塑料筐,颜色鲜亮,价格比竹筐便宜一半。他回家问爷爷:“大家都买塑料筐了,您还编这个干嘛?”

爷爷正在给竹筐上桐油,闻言抬起头:“塑料的不经用,太阳晒两年就裂了。竹子的能传三代,你爹小时候用的竹摇篮,现在还能找出来。” 他用布擦着竹筐光滑的表面,“东西嘛,总得有点实在用处才行。”

高中毕业后,阿明考上了城里的大学。离开家那天,行李箱里除了衣物,还放着爷爷新编的竹书立。槐树下挤满了送行的乡亲,爷爷把一沓零钱塞进他口袋,竹筐里装着煮好的鸡蛋和腌菜。

“在外面好好读书,别惦记家里。” 爷爷的声音有些沙哑,阳光照在他脸上,能看见新添的老年斑。

阿明点点头,不敢多说一句话,怕眼泪掉下来。汽车开动时,他从后窗望去,爷爷依旧站在槐树下,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缩成一个模糊的黑点,只有老槐树巨大的轮廓在视野里停留了很久。

大学四年里,阿明每年只在寒暑假回家。村里的变化越来越大,泥土路修成了水泥路,不少人家盖起了二层小楼。但槐树下的场景没变,爷爷还是坐在老地方编竹筐,只是动作慢了许多,偶尔会用手捶捶酸痛的腰。

有次阿明带同学回家,同学惊讶于村里还有人编竹筐:“现在谁还用这个啊,网上买多方便。” 爷爷听见了,只是笑了笑,把刚编好的竹筛递给同学:“拿去装水果,透气,不容易坏。”

同学后来告诉阿明,那个竹筛是他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。阿明看着爷爷佝偻的背影,突然明白有些东西比方便更重要。

毕业后阿明留在城里工作,每年回家的次数更少了。电话里,爷爷总会说村里的新鲜事:谁家买了小汽车,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槐花开得怎么样了。他从不说自己的身体状况,直到有次妈妈在电话里无意中提起,爷爷冬天摔了一跤,之后就很少去槐树下编竹筐了。

阿明立刻请了假回家。推开院门,看见爷爷坐在屋檐下晒太阳,手里拿着半截竹条,却没有编东西。老槐树的枝桠间挂着几个鸟窝,槐花依旧开得洁白。

“爷爷,我回来了。” 阿明走过去坐在他身边。

爷爷转过头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:“回来啦,城里冷不冷?” 他想站起来,却踉跄了一下,阿明赶紧扶住他。

那天下午,阿明扶着爷爷走到槐树下。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爷爷指着树干上的疤痕:“这是五八年那场大旱留下的,那年差点渴死。” 又指着一根粗壮的枝桠,“这是你小时候爬树折断的,当时你吓得不敢回家。”

阿明笑着点头,那些尘封的记忆突然变得清晰。他记得自己摔下来时挂在枝桠上,是爷爷搬来梯子把他救下来,虽然骂了他几句,却连夜用草药给他敷伤口。

“现在眼睛花了,手也抖,编不了竹筐了。” 爷爷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皮,语气里带着失落。

阿明握住爷爷干枯的手:“我学,您教我编竹筐吧。”

爷爷惊讶地看着他,随即露出欣慰的笑容。那天下午,槐树下响起了久违的竹条碰撞声。阿明的手指被竹篾划破了好几次,爷爷就用布帮他包扎好,耐心地教他如何起底、收边、锁口。竹条在他手中总是不听使唤,要么弯错了角度,要么编错了纹路。

“别急,慢慢来。” 爷爷握着他的手示范,“竹子有灵性,你对它好,它就给你长脸。”

那个假期,阿明学会了编简单的竹篮。虽然不如爷爷编的精致,但爷爷却把它挂在墙上,逢人就说:“这是我孙子编的。”

回城前,阿明给老槐树和爷爷拍了张合影。照片里,爷爷坐在槐树下,手里拿着阿明编的竹篮,阳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,笑容安详而满足。

去年秋天,爷爷走了。阿明赶回家时,看见槐树下摆满了乡亲们送来的花圈。王大伯告诉他,爷爷走的前一天,还坐在槐树下等他回家。

葬礼结束后,阿明在爷爷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木箱,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三十六个竹筐,从小到大依次排列。最底下的那个最小,是他上学时用的书包;最上面的那个最大,边缘刻着槐花的图案,显然是刚编好不久的。每个竹筐里都放着几片压平的槐树叶,叶脉清晰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

阿明把最大的那个竹筐带回了城里,放在阳台上。春天槐花盛开时,他会摘下新鲜的槐花,用竹筐晾晒。干燥的槐花泡在水里,清香弥漫了整个房间,仿佛又回到了村口的槐树下,看见爷爷坐在小马扎上,竹条在他手中翻飞,阳光穿过叶隙,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。

今年清明,阿明带着妻儿回到村里。儿子第一次见到老槐树,兴奋地围着树干转圈,像当年的阿明一样,伸手去够垂下来的枝桠。阿明抱着他,指着巨大的树冠说:“这是太爷爷最喜欢的树,它看着爸爸长大,现在要看着你长大了。”

风吹过槐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是爷爷温和的笑声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,落在一家三口身上,暖洋洋的。阿明知道,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消失,就像老槐树会年复一年地开花,爷爷的话语会永远留在记忆里,而那些竹筐里藏着的时光,会像槐花的香气一样,在岁月里久久弥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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