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梅雨季节的清晨,我踩着青苔爬上青石板台阶时,那座红木座钟正在堂屋中央发出悠长的滴答声。铜制钟摆摇晃的弧度里,藏着外婆九十载的人生轨迹,也藏着这座江南老宅里流转的光阴故事。
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,潮湿的樟木香气扑面而来。外婆正坐在藤椅上,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搭在钟壳上,目光追随着钟摆左右晃动。“囡囡来得正好,它今早又慢了三分钟。” 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微光,就像小时候无数个清晨,她牵着我的手站在钟前的模样。
这座德国造的红木座钟是外公年轻时从上海洋行淘来的宝贝。1948 年的深秋,穿着藏青色长衫的外公抱着沉甸甸的木箱子踏进门时,外婆正在灶台前蒸桂花糕。“往后咱家过日子,得有个准头。” 外公小心翼翼地将座钟摆在八仙桌正中,黄铜钟面在煤油灯下发着温润的光。那天晚上,整座宅院都回荡着清脆的滴答声,混着灶间飘来的甜香,成了外婆记忆里最安稳的声响。
我对座钟最早的记忆,是五岁那年的除夕夜。窗外烟花炸开时,钟摆突然卡住了,整座屋子瞬间陷入诡异的寂静。外公举着煤油灯仔细检查,发现是一根细小的棉线缠住了齿轮。他粗糙的手指在精密的机械间灵活游走,外婆则在一旁捧着针线笸箩,时不时递上小镊子。当 midnight 的钟声准点敲响时,我正趴在八仙桌上,看着金色的钟摆重新划出优美的弧线,仿佛整个世界都随着它的节奏活了过来。
六十年代的动荡岁月里,这座座钟成了街坊邻里的时间基准。每天清晨六点,当第一声钟鸣穿透薄雾,巷子里就会响起此起彼伏的开门声。张婶挎着菜篮去早市前,总会隔着院墙喊一声:“李阿婆,您家钟敲过了没?” 外婆总是笑眯眯地应着:“刚敲过,慢走啊。” 那时候物资匮乏,各家的闹钟不是停摆就是不准,唯有老宅的座钟,在外公每月一次的精心调校下,始终保持着分秒不差的精准。
我七岁那年夏天,暴雨冲垮了后院的篱笆墙。洪水漫进堂屋时,外公第一个冲进水里,将座钟高高举过头顶。浑浊的黄水里,他花白的头发贴在额头上,抱着座钟的姿势像托举着稀世珍宝。那是我第一次见外公流泪,不是因为被淹的粮仓,而是看着钟摆泡在水里不再动弹时,他眼角滚落的泪珠。后来整整三个月,外公每天都把钟拆开,用酒精棉一点点擦拭零件,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佝偻的背影上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飞舞,如同时光的微粒。
外婆总说座钟是有灵性的。1983 年舅舅考上大学那天,它突然提前半小时敲响了正午的钟声。全家人愣在原地时,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已经停在了门口。而在我高考前夜,平时规律的滴答声竟变得格外轻柔,像是怕惊扰了灯下苦读的少年。最神奇的是外公走的那天清晨,座钟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五点零三分,恰好是外婆发现他安详离世的时刻。当钟表匠来修理时,反复检查都找不出任何故障,只说或许是齿轮也懂得悲伤。
座钟的滴答声里,藏着无数个温馨的日常片段。我总记得每个周末的午后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钟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外婆坐在钟旁纳鞋底,银针穿梭的节奏竟与钟摆的频率奇妙地吻合。表哥结婚那年,新媳妇过门时不小心碰歪了钟摆,外婆心疼了好几天,直到钟表匠调好钟摆,她才在晚饭时露出笑容:“过日子就像这钟摆,歪了就得及时正过来。”
九十年代末,电子钟和智能手机逐渐普及,老宅里的座钟渐渐成了摆设。但外婆依然保持着每天校准时间的习惯,用那块磨得发亮的铜钥匙轻轻拧动发条。有次我带着电子表回家,得意地说:“外婆你看,这个分秒不差。” 她却抚摸着红木钟壳说:“机器走的是数字,这钟走的是人心。” 当时我不懂这话的深意,直到多年后在异乡漂泊,每当夜深人静时,总会想起老宅里那沉稳的滴答声,才明白那是时光最温柔的节拍。
去年冬天外婆摔了一跤后,记忆力大不如前。她常常对着座钟喃喃自语,问它外公怎么还不回家吃饭。有天清晨我被异常的钟声惊醒,发现她正颤巍巍地站在椅子上,试图自己给钟上发条。阳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,我突然意识到,这座钟早已不是简单的计时工具,而是她与逝去岁月对话的媒介,是支撑着她走过漫长时光的精神支柱。
现在每次回家,我都会学着外公的样子,用软布擦拭钟壳上的灰尘,听钟表匠讲解保养的诀窍。当钟摆重新开始摆动,发出熟悉的滴答声时,外婆总会露出孩童般的笑容。她的手和我的手叠在一起,轻轻按在温热的钟壳上,能清晰地感受到齿轮转动的细微震颤,就像触摸着时光的脉搏。
堂屋的光线渐渐西斜,钟摆投在青砖地上的影子慢慢拉长。外婆打了个哈欠,指着钟面说:“该烧晚饭了,你外公爱吃的笋干烧肉得炖够时辰。” 她的话语里带着孩童般的执拗,却让我眼眶发热。在这座老宅里,时间似乎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着,座钟的滴答声从未停歇,就像那些逝去的亲人从未真正离开。
暮色四合时,我给座钟上紧发条,看着钟摆重新获得力量,在寂静的堂屋里划出优美的弧线。远处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响,与这古老的滴答声奇妙地交融。或许正如外婆所说,真正的时光从不需要精准的刻度,那些藏在钟摆摇晃里的牵挂、守候与温情,才是生命中最珍贵的时间印记。
离开老宅时,最后一声钟鸣恰好响起,悠长的余韵在巷子里久久回荡。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这座座钟永远会在堂屋中央等我归来,用它不变的节奏,丈量着亲情的深度,也记录着岁月的温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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