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香深处

青石板路被夏雨浸润得发亮，陈默背着帆布包站在村口老槐树下，望着巷尾那座飞檐翘角的老宅。木门上悬挂的 “陈氏活字铺” 牌匾在雨雾中泛着温润的光泽，檐角铜铃被风拂动，发出清越的声响，像在诉说着百年光阴的故事。

“阿默回来了？” 隔壁张伯披着蓑衣从杂货店探出头，黝黑的脸上堆起皱纹，“你爷爷今早还念叨你呢。”

陈默点点头，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。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的枝叶在雨中舒展，树下石桌上整齐码放着排字盘，密密麻麻的木活字泛着琥珀色的光，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岁月的沉淀。穿蓝布衫的老人正佝偻着背，用鬃毛刷细细拂去字模上的灰尘，银丝般的头发沾着细碎木屑，在晨光中若隐若现。

“爷爷。” 陈默轻声唤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陈守义回过头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，手中的毛刷 “啪嗒” 掉在排字盘里，溅起几粒木屑。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 他颤巍巍地抓住孙子的手，掌心的老茧硌得陈默生疼，那是七十载与刻刀、木材为伴留下的印记。

晚饭时，八仙桌上摆着清蒸鲥鱼和炒苋菜，都是陈默儿时爱吃的菜。陈守义不断往孙子碗里夹菜，瓷勺碰撞青花碗发出清脆的声响。“城里工作辞了？” 老人突然开口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
陈默扒着米饭的手一顿，低声嗯了一声。“设计行业卷得厉害，我想回来……”

“回来学木活字？” 陈守义的眼睛眯起来，浑浊的眼珠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三年前陈默考上美院设计系，他连夜把祖传的刻刀收进樟木箱，说这门手艺养不活现代人，语气里满是对现实的无奈。

窗外雨声渐密，敲打在芭蕉叶上沙沙作响。陈默从帆布包掏出平板电脑，点开相册：“爷爷您看，这是我做的文创设计，把您的活字做成了书签和装饰画，在网上卖得很好。” 屏幕上，遒劲的宋体字模配上淡雅的水墨画，透着传统与现代交融的美感。

陈守义却猛地将碗筷一放，青花瓷碗在桌面转了半圈。“胡闹！”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，“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是用来印书的，不是给你们年轻人搞些花里胡哨的东西！” 樟木箱的铜锁在墙角泛着冷光，像一道无形的屏障，隔开了祖孙俩的世界。

深夜，陈默躺在吱呀作响的木床上，听着隔壁房间传来的咳嗽声。月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影。他悄悄起身，推开樟木箱，刻刀、刨子、大小不一的刻字钢针静静躺在防潮的油纸里，刀柄上 “陈氏” 二字已被摩挲得发亮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家族的传承。

接下来的日子，陈默每天天不亮就起床。他学着爷爷的样子劈木、选材，将樟木削成整齐的方柱。陈守义虽不理他，却总在他把木料劈歪时，重重咳嗽一声，然后转身示范正确的姿势，背影里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
那天陈默尝试雕刻 “孝” 字，刻刀在手中不听使唤，木柱上的笔画歪歪扭扭。陈守义在一旁看得直皱眉，突然夺过刻刀：“横要平如尺，竖要直如松，撇如利剑出鞘，捺似高山流水。” 他手腕翻飞，刻刀在木头上游走，木屑簌簌落下，转眼间一个遒劲有力的 “孝” 字便跃然木上，仿佛有了生命。

陈默看得入神，忽然发现爷爷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。老人最近咳嗽得越来越厉害，刻完这个字便捂着胸口剧烈喘息，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那一刻，陈默突然明白，爷爷不是不愿传艺，是怕这门手艺在自己手里断了传承，更怕孙子吃不了这份苦。

入秋后的某个清晨，古镇举办非遗文化展。陈默背着排字盘和宣纸，拉着爷爷去了会场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展台，木活字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孩子们围着排字盘惊叹，年轻姑娘举起活字书签拍照，快门声此起彼伏。

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驻足良久，指着《论语》活字印本赞叹：“好手艺！现在能完整保留古法印刷的不多了。” 他翻到扉页，看到陈默设计的防伪二维码，笑着说：“传统里藏着创新，好啊！”

陈守义望着攒动的人群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。当看到年轻人扫码下单时，他悄悄碰了碰孙子的胳膊：“那个小方块真能把字卖出去？” 陈默笑着点头，拿出手机展示订单记录，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，像是传统技艺在现代社会焕发生机的脉搏。

傍晚收摊时，陈守义主动扛起最重的排字盘。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石板路上的脚步声格外清晰。“明天教你套色印刷。” 老人突然说道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陈默愣了一下，随即用力点头，眼眶有些湿润。

霜降那天，陈默正在雕刻 “福” 字，陈守义坐在太师椅上指导：“横画要细，竖画要粗，讲究蚕头燕尾。”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递给孙子。“这是你太爷爷刻的《金刚经》字模，当年躲过了战火，现在传给你。”

油纸层层揭开，泛黄的宣纸上整齐排列着蝇头小楷，每一笔都刚劲有力。陈默抚摸着温润的木字，突然发现爷爷的手背上布满针眼。“您生病怎么不告诉我？” 他声音哽咽，心中充满了愧疚。

陈守义摆摆手笑了：“老毛病了。你把这批春联印出来，赶得上年货集市。” 他指着设计图上的生肖图案，“这个兔子刻得不错，比我年轻时有灵气。” 语气里满是欣慰与自豪。

春节前的集市格外热闹，“陈氏活字铺” 的摊位前挤满了人。陈默忙着包装印好的春联和福字，陈守义则在一旁演示活字排版。阳光洒在老人花白的头发上，他额角的汗珠折射出七彩光芒，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。

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压岁钱要买 “平安” 活字，陈守义耐心教她辨认木字上的纹理：“这是香樟木做的，能防虫蛀，等你长大了它还在呢。”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头，小心翼翼地捧着木字跑向妈妈，像捧着一份珍贵的传承。

打烊后，祖孙俩坐在炉火旁喝酒。陈守义给孙子斟满米酒：“你太爷爷说过，字是活的，手艺也是活的。能让更多人看见它、喜欢它，才算对得起祖宗。” 窗外烟花绽放，照亮了墙上悬挂的 “守正创新” 四个大字，那是陈默用木活字印的座右铭。

开春后，陈默在老宅后院加盖了工作室，挂上 “活字研学基地” 的牌子。周末常有学生来体验，陈守义负责讲解历史，陈默教大家设计文创。刻刀划过木材的沙沙声，宣纸铺展的簌簌声，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，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机的画面。

那天陈默整理资料，发现爷爷在笔记本上写着：“阿默的二维码能传千里，我的刻刀能刻百年。” 字迹歪歪扭扭，却力透纸背。他悄悄拍下这页笔记，设成手机壁纸，每当遇到困难时，看到这句话就充满了力量。

梅雨季节来临时，陈默带着木活字文创参加了国际非遗博览会。当外国友人对着活字印刷品惊叹时，他通过视频连线让爷爷看现场。屏幕里陈守义笑得合不拢嘴，反复叮嘱：“别忘了展示套色印刷，那是咱们的绝活。”

展会结束后，陈默带回了合作意向书。他把木活字做成数字字体库，开发了 AR 印刷体验程序。陈守义虽然看不懂代码，却每天都要检查服务器运行情况，用布满老茧的手指轻轻触碰屏幕，仿佛在抚摸那些鲜活的文字。

秋分那天，陈守义把祖传的刻刀郑重交给陈默。刀柄上的包浆温润如玉，映出祖孙俩重叠的影子。“你太爷爷曾说，字能传情，墨能飘香。只要还有人喜欢，这门手艺就不会失传。” 老人的声音平静而有力。

陈默接过刻刀，感觉沉甸甸的不仅是工具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与传承。他在爷爷的指导下，开始雕刻《兰亭集序》全文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字模上投下斑驳光影，墨香混着樟木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，仿佛穿越了百年时光。

重阳节举办的非遗晚会上，陈默展示了全息投影活字表演。当 “但愿人长久” 几个大字从空中飘落时，台下掌声雷动。他搀扶着坐在轮椅上的爷爷鞠躬谢幕，聚光灯下，祖孙俩的笑容温暖而明亮，仿佛在告诉世人，传统与现代可以如此完美地交融。

深夜的工作室依旧亮着灯，陈默在电脑前优化数字字体，陈守义坐在旁边整理字模。刻刀与鼠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，古老的木活字在屏幕上跳跃，墨香与电子设备的微凉气息奇妙地融合。月光洒在樟木箱上，铜锁在夜色中泛着柔和的光，见证着一门手艺的传承与新生。

陈默望着窗外的星空，想起爷爷常说的话：“木会老，字不朽。” 他知道，这些承载着千年智慧的木活字，将在数字时代绽放新的光彩，而这份墨香，会永远飘荡在时光深处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心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