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深秋的傍晚,我坐在老藤椅上翻旧相册,指尖抚过泛黄的相纸。那张被岁月磨出毛边的全家福里,年幼的我正踮脚抢奶奶手里的糖葫芦,父亲悄悄托着我的后腰,母亲举着相机笑得眼睛弯成月牙。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,像极了奶奶当年摇蒲扇的声音,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暖色调,突然在记忆深处次第亮起。
小时候住的老城区总飘着食物的香气。清晨五点半,巷口的豆浆摊准会支起蓝布篷,王大爷的铜锅咕嘟咕嘟煮着黄豆,蒸汽裹着甜香漫过青石板路。我总爱揣着搪瓷碗跑去排队,他会多舀一勺绵密的豆花,再撒上满满当当的白糖。”丫头慢点儿喝,别烫着”,他布满老茧的手递过碗时,掌心的温度总能透过粗瓷传到心里。
奶奶的厨房永远藏着惊喜。她的围裙口袋里总装着水果糖,剥开糖纸的脆响是我童年最期待的信号。霜降后的清晨,她会把烤红薯埋在灶台余烬里,等我放学回家,就从灰烬中扒出焦黑的红薯,用围裙擦去灰屑递给我。烫手的红薯在手里来回倒腾,掰开时金黄的瓤儿冒着热气,甜丝丝的暖流从舌尖一直淌到胃里,连带着初冬的寒风都变得温柔起来。
五年级那年我发水痘,浑身长满红疹躺在床上。母亲请假在家照顾我,把客厅的吊兰搬到床头,每天换三次清水。她用棉签蘸着炉甘石洗剂轻轻涂在我背上,动作轻得像蝴蝶停落。夜里发烧时,总能感觉到她坐在床边,一遍遍地用温水擦我的额头,台灯的光晕里,她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,像守护我的小帐篷。
初中的冬夜总伴着昏黄的灯光。晚自习结束要穿过长长的胡同,父亲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巷口。他骑一辆老式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我的保温杯,里面永远是温热的姜枣茶。我缩在他身后的棉大衣里,听着链条转动的咔嗒声,看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雪花落在他肩头结成白霜,可我伸手摸到的后背,永远暖烘烘的像个小太阳。
十七岁生日那天正赶上模考,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,发现客厅亮着一盏小灯。母亲端来一碗长寿面,卧在汤里的荷包蛋圆滚滚的,蛋白完整地裹着溏心蛋黄。”考试再忙也要吃口热乎的”,她把筷子塞到我手里,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花。后来才知道,她那天特意提前下班,在厨房练习了三次才煎出完美的荷包蛋,锅沿的焦痕至今还留在老家的铁锅上。
大学报到那天,父亲帮我铺床单时突然红了眼眶。他笨拙地把被角掖进床垫,反复叮嘱 “天冷要加衣”” 别总熬夜 “,那些在家听腻的唠叨,在陌生的城市里突然变得珍贵。送他们到宿舍楼下,母亲塞给我一个布包,打开发现是二十包感冒药和手写的便签,每一页都标注着不同症状的用药说明。火车开动时,我看见父亲偷偷抹了把脸,母亲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,直到变成站台尽头的一个小点。
工作后第一次加班到深夜,办公楼的电梯里只剩我一人。走出大厦才发现下起了雨,深秋的冷雨打在脸上生疼。正站在公交站牌下发抖时,手机突然亮起,是母亲的视频电话。”囡囡怎么还没回家?” 她举着手机在客厅转圈,镜头里闪过父亲煮姜汤的身影,阳台晾着我去年忘带的围巾。挂掉电话没多久,同事开车路过捎我一程,车里放着我高中时爱听的歌,雨刷器左右摆动的节奏里,突然想起小时候雨天,父亲总会把我背在背上,自己走在积水最深的地方。
去年冬天奶奶生病住院,我请假回老家陪护。她躺在病床上输着液,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见青色血管。护士来换药时,她紧张地抓住我的手,像个害怕打针的孩子。我给她读报纸上的养生知识,她听着听着就打起轻鼾,花白的头发蹭在我的臂弯里。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斑,我轻轻帮她掖好被角,突然发现这个曾经为我遮风挡雨的人,如今需要我来守护了。
邻居张阿姨总说,我家阳台是小区的风景。春天母亲种的蔷薇爬满防盗网,夏天父亲搭的葡萄架下能乘凉,秋天晾着金灿灿的玉米串,冬天则挂满腌好的腊肉香肠。每次出差回来,远远看见阳台亮着的灯,就知道家里有人在等我。开门时飘来的饭菜香,鞋柜里备好的拖鞋,茶几上晾到温热的茶水,这些细碎的温暖,构成了我对抗世界的勇气。
上周去超市,听见熟悉的童谣突然愣住。转头看见一对祖孙正在选酸奶,老爷爷把孙女架在肩头,小姑娘举着草莓味的酸奶咯咯笑,老人的白头发上沾着孩子的发卡。收银台排队时,小姑娘突然指着我的购物车说:”奶奶,那个阿姨也买了棉花糖!” 老爷爷笑着朝我点头,眼里的温柔像极了当年的奶奶。原来有些温暖从不会消失,只是换了种方式在人间流转。
整理旧物时发现一个铁盒子,里面装着从小到大的奖状、乳牙和褪色的千纸鹤。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条,是小学三年级时母亲写的:”宝贝今天主动帮邻居奶奶提菜,妈妈为你骄傲。” 字迹娟秀却有力,纸角还有淡淡的泪痕,想来是当时她感动落泪留下的痕迹。那些被我们淡忘的瞬间,总有人小心翼翼地珍藏着,成为生命里最坚固的铠甲。
楼下的流浪猫最近生了一窝小猫,邻居们自发在花坛边搭了小窝。每天清晨都有人放猫粮和清水,孩子们画了 “请爱护小猫” 的牌子插在旁边。那天加班晚归,看见保安大叔正把自己的棉手套垫在猫窝里,橘猫妈妈蹭着他的裤腿轻声喵叫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构成一幅温柔的剪影,原来善良从不需要刻意为之,它就藏在举手投足的善意里。
冬至那天收到大学室友的快递,打开是袋包装朴素的腊肠。附言里写着:”知道你爱吃辣,我妈特意多加了花椒,蒸米饭时放几片香得很。” 记忆突然回到宿舍的冬至夜,我们围在电煮锅前煮速冻饺子,把腊肠切片铺在米饭上,蒸汽模糊了眼镜片,却挡不住眼里的光。十年过去,有人远嫁他乡,有人创业奔波,但那份深夜共享一碗热饭的情谊,永远温热如初。
傍晚去公园散步,看见一对老夫妻在打太极。老先生动作稍慢时,老太太会悄悄等他半步,两人的衣角偶尔相碰,像年轻时牵手的模样。休息时老先生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,拧开盖子递到老太太嘴边,她喝了两口又推回去,”你也喝点儿,今天的菊花放多了”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,岁月在眼角刻下的纹路里,全是藏不住的温柔。
深夜伏案工作时,手机屏幕突然亮起,是父亲发来的消息:”囡囡早点休息,别熬坏身体。” 附带一张母亲在厨房的照片,她正把刚烤好的饼干装进铁盒,旁边贴着便签:”给囡囡留的蔓越莓味。”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,而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总有一盏灯为我亮着,总有一些人把我放在心尖上,用最朴素的方式,温暖我生命里的每一个秋冬。
翻到相册最后一页,夹着片干枯的银杏叶,是大学毕业那天夹进去的。叶脉间还能看见当时写的小字:”今天妈妈偷偷抹眼泪了。” 合上相册时,远处传来归鸟的啼鸣,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穿过纱窗。原来那些看似平淡的日常,早已在时光里酿成了蜜,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温暖,终将成为我们对抗岁月漫长的力量。
生活或许总有风雨,但那些散落在时光里的暖色调 —— 清晨豆浆的甜香,冬夜姜茶的温热,灯下等待的身影,掌心传递的温度 —— 早已把生命晕染成温暖的模样。就像老照片会泛黄,可那些定格的笑容永远鲜活,那些藏在岁月褶皱里的温柔,永远是照亮前路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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