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梅雨季节的江南总是笼罩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中。青石板路上布满了青苔,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。林晚秋推开那扇斑驳的朱漆木门时,屋檐上的水珠正顺着瓦当滴落,在青石板上敲出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响。
这座老宅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,是外婆留给母亲的念想。去年母亲因病去世后,这里便一直空着,仿佛被时光遗忘。林晚秋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,才勉强把客厅的灰尘打扫干净。夕阳的余晖透过雕花木窗,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潮湿霉菌混合的味道,那是岁月沉淀的气息。
她在收拾外婆的梳妆台时,手指触到了一个冰凉光滑的物件。那是一把乌木梳,静静躺在褪色的红绒布盒子里。梳身乌黑发亮,边缘雕刻着缠枝莲纹样,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摩挲,棱角已经变得圆润光滑。梳齿间还残留着几根灰白的发丝,仿佛诉说着过往的故事。
林晚秋轻轻拿起木梳,放在鼻尖轻嗅。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,瞬间将她拉回了童年时光。
那时候她大概七八岁的样子,每个暑假都会来外婆家小住。外婆的梳妆台总是收拾得一尘不染,黄铜镜面被擦拭得锃亮,能清晰地映出墙上挂着的《牡丹亭》剧照。每天清晨,外婆都会坐在梳妆台前,用这把乌木梳梳理她花白的头发。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,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。
“女孩子要把头发梳顺了,日子才能过得顺顺当当。” 外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。她总是一边梳着头发,一边给晚秋讲过去的故事。那些故事像老电影一样,在林晚秋的脑海中缓缓展开。
外婆说这把梳子是她的嫁妆。1948 年的秋天,十八岁的外婆穿着大红袄裙,坐着乌篷船嫁进了林家。那时的外婆还是个梳着麻花辫的姑娘,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。她的母亲,也就是晚秋的外曾祖母,把这把乌木梳交到她手上,轻声叮嘱:“好好待它,它会陪着你走过风风雨雨。”
婚后的日子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美好。外公是镇上的教书先生,性格温和儒雅,却在一场意外中伤了腿,从此只能拄着拐杖行走。家里的重担一下子全落在了外婆肩上。她不仅要照顾外公,还要操持家务,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最难的时候是 1960 年代初,物资匮乏,连吃饭都成了问题。外婆每天天不亮就要去河边洗衣服补贴家用,回来还要伺候外公,照顾年幼的母亲。林晚秋无法想象,那样瘦弱的外婆是如何支撑起这个家的。但外婆说起这些往事时,语气总是平静淡然,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有一次,年幼的母亲发高烧,镇上的医生束手无策。外婆连夜背着母亲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里夜路,去邻镇找一位老中医。回家的路上,天上下起了大雨,外婆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在母亲身上,自己却淋得浑身湿透。那天夜里,外婆坐在床头,一边用乌木梳轻轻梳理母亲汗湿的头发,一边低声哼唱着古老的歌谣,直到天亮。
“那时候啊,就靠着这把梳子撑着呢。” 外婆轻轻抚摸着乌木梳,眼神悠远,“梳头的时候心就静了,再难的日子也觉得能熬过去。”
林晚秋的手指轻轻拂过梳身上的缠枝莲纹,触感温润光滑。那些精致的纹路里,仿佛藏着外婆一生的岁月。她忽然注意到梳柄末端刻着一个小小的 “兰” 字,那是外婆的名字 —— 苏佩兰。
暮色渐渐笼罩了老宅,窗外传来了邻家做饭的烟火气和隐约的笑语声。林晚秋点燃了桌上的台灯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梳妆台的一角。她拿起乌木梳,轻轻梳过自己的长发。梳齿温柔地滑过发丝,带走了一天的疲惫,也仿佛梳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她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夏天,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腿。母亲工作忙,是外婆来家里照顾她。那段日子,外婆每天都会用这把乌木梳给她梳头,编出各式各样的辫子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,温暖而惬意。外婆的手指粗糙却温暖,梳齿划过头皮时带着轻微的痒意,那些日子成了林晚秋童年最温暖的记忆。
“等你长大了,这把梳子就传给你。” 外婆当时这样说,眼神里充满了慈爱与期待。
后来林晚秋考上了外地的大学,接着又留在了大城市工作,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每次打电话回家,外婆总会问她过得好不好,叮嘱她要好好照顾自己。直到三年前,外婆病重,林晚秋赶回家时,老人家已经认不出人了。她躺在床上,呼吸微弱,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头上。林晚秋坐在床边,像小时候外婆为她梳头那样,用这把乌木梳轻轻梳理着外婆的头发。梳子划过之处,银白的发丝变得顺滑服帖。
外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。那是林晚秋最后一次为外婆梳头,一周后,外婆就安详地离开了人世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月亮悄悄爬上了夜空,银色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。林晚秋把乌木梳放回红绒布盒子,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。她站起身,环顾着这间充满回忆的房间,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许多。
第二天清晨,林晚秋被清脆的鸟鸣声唤醒。阳光明媚,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。她打开窗户,清新的空气涌入房间,带着雨后泥土的芬芳。楼下传来了卖花姑娘的叫卖声,声音清脆悦耳。
她决定把老宅好好修缮一下,留在这里住一段时间。她想在这个承载了三代人记忆的地方,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,寻找生活的方向。
修缮老宅的过程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。墙壁需要重新粉刷,屋顶要更换破损的瓦片,老旧的木窗也要重新上漆。林晚秋每天都在工人们中间忙碌着,虽然辛苦,却觉得无比充实。闲暇时,她会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,拿出那把乌木梳,慢慢梳理自己的长发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身上跳跃,温暖而舒适。
有一天,她在整理阁楼时,发现了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。打开箱子,里面装满了旧照片和书信。其中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吸引了她的目光:年轻的外婆梳着齐耳短发,穿着浅蓝色的旗袍,嘴角带着温柔的微笑,手里正拿着这把乌木梳。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1952 年春,赠佩兰。字迹清秀有力,应该是外公的手笔。
林晚秋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外婆,在那个动荡而充满希望的年代,用这把乌木梳梳理着自己的青春岁月,也梳理着对生活的热爱与坚持。
三个月后,老宅的修缮工作终于完成了。朱漆大门重新焕发出光彩,雕花木窗擦拭一新,院子里的老槐树也修剪了枝叶,显得生机勃勃。林晚秋在院子里种上了外婆最喜欢的栀子花,洁白的花朵散发着淡淡的清香,整个院子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。
她把外婆的梳妆台搬到了朝南的房间,每天清晨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梳妆台上,温暖而明媚。林晚秋坐在梳妆台前,用那把乌木梳梳理长发,仿佛能感受到外婆和母亲的气息。梳齿划过发丝的声音,像是时光在耳边低语,诉说着三代女人的故事。
周末的时候,林晚秋会邀请镇上的老人来家里喝茶聊天。老人们看着修缮一新的老宅,都感慨不已。张奶奶是外婆的老邻居,她握着晚秋的手说:“你外婆当年可不容易啊,一个人撑起这个家,还把你母亲培养得那么有出息。”
大家七嘴八舌地说起过去的事情,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被重新唤醒。林晚秋静静地听着,从他们的讲述中,她仿佛看到了外婆年轻时的样子:坚韧、善良、充满生命力。她终于明白,外婆留给她的不仅仅是一座老宅和一把梳子,更是一种生活的态度和面对困难的勇气。
梅雨季节再次来临时,林晚秋的老宅里已经充满了生机。栀子花盛开着,散发着阵阵清香。她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那把乌木梳,正在给邻居家的小女孩梳头。小女孩的头发柔软乌黑,梳起的辫子俏皮可爱。
“姐姐,这把梳子真好看。” 小女孩仰着稚嫩的脸蛋,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。
“是啊,它已经陪了我们家三代人了。” 林晚秋微笑着说,手指轻轻抚摸着光滑的梳身。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们身上,温暖而美好。
她忽然明白,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消失的。就像这把乌木梳,它承载着三代女人的故事和情感,从外婆到母亲,再到自己,将继续传递下去。它不仅仅是一件旧物,更是一种传承,一种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。
暮色渐浓,林晚秋把乌木梳轻轻放回红绒布盒子里,小心翼翼地收进梳妆台的抽屉。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进房间,老宅里一片宁静祥和。她知道,只要这把乌木梳还在,外婆和母亲就永远在她身边,陪伴着她走过人生的每一个春夏秋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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