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暮色漫过窗台时,我总想起外婆家的竹篱笆。那些爬满牵牛花的细竹杆,在晚风里轻轻摇晃,把影子投在晒谷场上,像谁写下的半阙旧词。檐角的铜铃偶尔叮咚作响,惊飞了在晾衣绳上打盹的麻雀,却惊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稻花香。
外婆总爱在夕阳西下时搬张竹椅坐在门槛上,手里捻着未织完的毛衣,目光追随着天边的流云。她的银发被夕阳镀上金边,皱纹里盛着岁月的柔光,像盛着一整个秋天的温暖。“你看那云,” 她会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温润,“跑得再快,也赶不上季节的脚步。” 那时我尚不明白,为何云卷云舒会让她生出这样的感慨,直到后来无数个漂泊的夜晚,才懂得那是时光在她生命里刻下的温柔注脚。
老屋后院有棵桂花树,据说是外公年轻时亲手栽下的。每到中秋前后,细碎的金桂便缀满枝头,香气能飘出半条巷子。外婆会摘下最新鲜的花瓣,和着糯米粉做成桂花糕。蒸笼揭开的瞬间,白汽裹挟着甜香扑面而来,恍惚间连时光都慢了下来。我总爱趴在灶台边,看外婆用竹刀将糕点切成菱形,上面还留着她指腹的温度。那些带着桂花香的清甜,成了我关于故乡最鲜明的味觉记忆。
离开家乡那年也是桂花飘香的时节。火车启动时,我从车窗里看见外婆站在月台上,衣角被风吹得微微扬起,像一面褪色的旗帜。她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直到身影缩成一个模糊的圆点,消失在视线尽头。铁轨延伸向未知的远方,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,只有口袋里那包用手帕裹着的桂花糕,还保留着故乡的温度。
城市的秋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钢筋水泥的丛林里,很难闻到桂花香,更看不到外婆家那样的竹篱笆。直到某个加班的深夜,路过街角的花店,门口摆放的盆栽桂树正吐露芬芳,熟悉的香气瞬间将我拉回遥远的旧时光。原来有些记忆从未真正远去,它们只是藏在时光的褶皱里,等待某个契机便会悄然绽放。
租住的公寓在顶楼,有个小小的露台。我在那里种了些花草,试图在城市里营造一片属于自己的小天地。春天种上薄荷和罗勒,夏天就能收获满盆的绿意;秋天播下波斯菊的种子,冬天便有干枯的花茎在寒风里摇曳。每个周末的清晨,我都会提着水壶在露台上忙碌,看着露珠从叶片滚落,听着远处传来的鸟鸣,恍惚间竟有了几分外婆在庭院里劳作的模样。
去年冬天来得格外早,一场初雪悄然而至。我站在露台上,看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,覆盖了城市的喧嚣。远处的路灯在雪雾中晕开温暖的光晕,像散落人间的星辰。忽然想起外婆说过,雪是冬天的信使,带来来年的希望。她总是在雪后带着我去后山采冬笋,踩着厚厚的积雪,听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空气冷冽而清新,带着松针的香气。那些被冻红的鼻尖和脸颊,那些呵出的白汽,都成了记忆里晶莹的碎片。
露台的角落里放着一个旧陶罐,是从老家带来的。那年老屋翻新,我在杂物堆里发现了它,罐口有些破损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外婆说这是她当年陪嫁的物件,用来装咸菜再好不过。我把它带到城市,没有用来装咸菜,而是插上了几支干枯的莲蓬。这些来自故乡的莲蓬,在干燥的空气里慢慢变成深褐色,却依然保持着饱满的姿态,像凝固的时光。
有次朋友来做客,看见露台上的花草和旧陶罐,笑着说我过着老年人的生活。我却不这样认为。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这些花草是我与自然连接的纽带,是对抗浮躁的良药。就像外婆在庭院里种下的那些蔬菜瓜果,不仅是为了收获食物,更是在种植一种生活的诗意。她教会我的,从来不是简单的劳作,而是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发现美好,如何在时光的流逝中保持从容。
城市的夜晚总是被霓虹点亮,很难看到真正的星空。直到去年夏天去郊外露营,才重新遇见久违的银河。当夜幕完全降临,繁星如钻石般缀满天空,一条淡淡的光带横跨天际,美得让人屏息。同行的孩子们惊呼着辨认星座,而我却想起外婆家的夏夜,躺在竹床上看星星的时光。那时的星空格外清澈,银河清晰可见,外婆会指着最亮的那颗星告诉我,那是织女星,对岸就是牛郎星。
“每颗星星都在守护着某个人,” 外婆的声音仿佛还在耳畔回响,“就像月亮守护着夜晚,太阳守护着白昼。” 那时的我似懂非懂,只是觉得星空格外温柔。如今在城市里奔波忙碌,很少有机会仰望星空,却在某个失眠的夜晚,透过窗户看见一颗明亮的星子,忽然明白外婆的意思。那些我们牵挂的人,那些温暖的记忆,就像夜空中的星辰,无论相隔多远,都在默默守护着我们。
楼下的咖啡馆换了新的咖啡豆,每次路过都能闻到浓郁的香气。店主是个喜欢旅行的年轻人,吧台后面的墙上贴满了各地的明信片。有次我指着一张江南水乡的照片说:“这里很像我的故乡。” 他笑着递给我一杯拿铁:“故乡就是无论走多远,都会在心里留下印记的地方吧。” 咖啡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,也模糊了窗外的风景,那些关于故乡的记忆,却在香气中愈发清晰。
今年春天,我收到外婆寄来的包裹,里面是晒干的桂花和一包新采的茶叶。附在里面的字条上,她的字迹已经有些颤抖,却依然工整:“桂花开了,记得泡茶喝。” 我按照记忆中的方法,取少许桂花和茶叶,用热水冲泡。金黄的花瓣在水中舒展,茶香混合着花香弥漫开来,抿一口,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着熟悉的甘甜。那一刻,窗外的阳光正好,落在茶杯里,漾起细碎的金光,恍惚间,仿佛又回到了外婆家的厨房。
露台的波斯菊开了,淡紫色的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。我摘下几朵插在那个旧陶罐里,放在书桌一角。工作累了的时候,抬头就能看见那抹温柔的紫色,闻到淡淡的花香。城市的生活依旧忙碌,却因为这些小小的美好而变得生动起来。就像外婆教会我的那样,即使在平凡的日子里,也要用心感受生活的馈赠,在时光的流转中,收藏那些温暖的瞬间。
秋分那天,收到母亲的电话,说外婆的身体不太好。我立刻请了假赶回老家,推开老屋的门,看见外婆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,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身上,像披了一层金色的纱衣。她看见我进来,眼睛立刻亮了起来,挣扎着想要起身。我快步走过去扶住她,发现她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许多,手上的皮肤也更加松弛,却依然温暖。
“回来就好,” 她拉着我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“后院的桂花开得正旺呢。” 我陪她坐在窗前,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,说邻居家的趣事,说院子里的花草。阳光慢慢移动,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桂花香,时光仿佛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。
傍晚时分,我扶着外婆去后院散步。夕阳的余晖洒在桂花树上,金色的花瓣闪闪发光,香气浓郁得化不开。外婆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粗糙的树干,像在抚摸一位老朋友。“这棵树比你年纪都大,” 她笑着说,“看着它开花结果,就像看着你长大成人。” 晚风吹过,桂花簌簌落下,落在我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一场温柔的金色细雨。
离开老家的前一天,我和母亲一起采摘桂花。外婆坐在屋檐下看着我们,手里织着毛衣,嘴角带着满足的微笑。我把摘下的桂花摊在竹匾里,放在阳光下晾晒,金黄的花瓣在阳光下晶莹剔透,空气中浮动着甜美的香气。母亲说:“等晒干了给你寄过去,想家的时候就泡杯桂花茶。” 我点点头,看着阳光下的桂花,忽然明白,有些牵挂,就像这桂花香一样,无论相隔多远,都能跨越山海,温暖彼此的时光。
回到城市后,我把外婆寄来的桂花装进玻璃罐里,放在书架上。每当工作疲惫或者思念故乡时,就会打开罐子,一股清甜的香气便会弥漫开来,仿佛瞬间穿越回那个有竹篱笆和桂花树的小院。露台的花草依然在生长,波斯菊谢了之后,又长出了新的嫩芽。生命就在这样的循环往复中延续,而那些美好的记忆,也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醇厚。
某个周末的清晨,我被窗外的鸟鸣唤醒。拉开窗帘,阳光正好,露台上的薄荷舒展着嫩绿的叶片,沾着晶莹的露珠。忽然想起外婆常说的话:“日子就像这花草,只要用心浇灌,就会开出最美的花。” 我走到露台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,空气中带着花草的清香和阳光的味道。远处的城市渐渐苏醒,传来隐约的喧嚣,而此刻的露台,却像一片隔绝了尘世的小小绿洲。
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无论在城市里经历怎样的风雨,那些来自故乡的记忆,那些外婆教会我的生活智慧,都会像这露台上的花草一样,在心里生根发芽,开出温柔的花。就像星子总会坠入麦浪,月光总会洒满窗台,那些美好的事物,从来不会真正消失,它们只是以另一种方式,陪伴在我们身边,温暖着每个平凡的日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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