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梅雨季节的江南水乡,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发亮。阿禾背着竹篓走过双桥,晨雾里的廊棚像幅淡墨画,檐角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声响。竹篓里新采的箬叶带着水汽,边缘还沾着清晨的露水,散发出清冽的草木香气。
“阿禾,今日的竹篾削得细些。” 桥头茶馆的王伯掀开竹帘,紫砂壶在粗陶茶盘上发出轻响。阿禾点点头,将箬叶放在茶馆窗台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竹篓边缘细密的纹路。这只竹篓是爷爷亲手编的,用了三年的桂竹,篾条细如发丝却坚韧异常,陪她走过了十几个春秋。
穿过窄窄的巷弄,白墙黛瓦间露出半截竹楼。二楼的窗棂总是敞开着,竹影在蓝印花布窗帘上轻轻摇晃。爷爷坐在竹编的太师椅上,手里正剖着一根青竹,篾刀在他掌心灵活地翻转,青竹顺着纹路裂开,发出清脆的 “咔” 声,像春蚕食桑般悦耳。
“爷爷,王伯要细篾编茶箩。” 阿禾放下竹篓,顺手拿起墙角的竹刮子。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,在爷爷银白的发丝上镀上一层金边,他布满老茧的手指捏着篾条,指尖的薄茧是常年与竹子打交道的印记。
“晓得。” 爷爷应着,将剖好的竹篾码在竹匾里,“昨日教你的‘万字纹’学会了?” 阿禾脸颊微红,从竹筐里拿出昨夜编了一半的竹篮。篮底的纹路歪歪扭扭,像是迷路的蚂蚁。爷爷放下篾刀,粗糙的手掌覆在她手背上,带着竹香的暖意顺着指尖传来。
“编竹器要顺着竹性,” 爷爷的声音像陈年的竹笛,“就像这水乡的水,看着软,却能穿石。” 他握着阿禾的手穿梭篾条,青黄相间的篾条在两人指间流动,渐渐织出整齐的万字图案,像水面泛起的涟漪,一圈圈向外扩散。
暮色漫进窗棂时,阿禾终于学会了万字纹的收尾。爷爷看着竹篮上工整的纹路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笑意,从竹箱里取出个旧布包。层层蓝印花布揭开,露出只巴掌大的竹编小船,船身雕着细密的水波纹,船舱里坐着个竹编小人,手里握着支竹篙。
“这是你爹十五岁编的。” 爷爷的声音低了些,“那年他跟着船队去苏州,就用这个换了块桂花糕给你娘。” 阿禾轻轻抚摸着竹船,船底的竹篾光滑温润,带着岁月的包浆。她从未见过爹娘,他们在她三岁那年随船运竹器时遭遇风浪,再也没回来,只留下满室的竹香和爷爷沉默的背影。
梅雨季的雨说来就来。午后的雷声滚过湖面,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竹楼的瓦片上。阿禾帮爷爷把晒在廊下的竹篾收进屋里,看见竹架最高层摆着个蒙尘的竹匾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只竹蜻蜓。她踮脚取下一只,竹片削得极薄,翅膀上还留着淡淡的竹青,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轻响,像夏日午后的蝉鸣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” 爷爷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里拿着支新削的竹蜻蜓,“明日雨停了,去湖边试试?” 阿禾望着窗外的雨帘,雨点在湖面敲出密密麻麻的水圈,恍惚间看见个模糊的身影,在雨雾里摇着竹编的乌篷船,船头挂着的竹灯笼在风雨中摇晃,像颗跳动的星子。
雨停时已是深夜。阿禾躺在床上,听着楼下竹涛般的声响。爷爷总在雨夜整理竹材,竹刀劈砍竹子的闷响,篾条摩擦的沙沙声,还有他偶尔哼唱的古老歌谣,像摇篮曲般伴她入眠。今夜的声音却有些不同,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声,让她心头莫名发紧。
天刚蒙蒙亮,阿禾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王伯站在门口,手里的油纸包渗着油渍,脸上带着焦急:“阿禾,快!你爷爷在茶馆晕倒了!” 阿禾抓起竹篮就往外跑,晨露打湿了布鞋,竹篮撞在廊柱上发出轻响,里面的竹篾散落一地。
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让阿禾不适。爷爷躺在病床上,手上插着输液管,往日灵活的手指此刻安静地蜷着。医生说爷爷是劳累过度引发中风,以后怕是再难拿起篾刀了。阿禾坐在病床边,将那只竹编小船放在床头柜上,船身的水波纹在阳光下轻轻晃动,像在诉说着久远的故事。
回到空荡荡的竹楼,满屋的竹香突然变得寂寥。竹架上的竹篾还在滴水,墙角堆着半干的竹子,竹筐里未完成的竹篮张着空洞的纹路。阿禾拿起篾刀,学着爷爷的样子剖竹,锋利的刀刃划破手指,血珠滴在青竹上,像绽开的红梅。
“小姑娘,买个竹篮不?” 巷口传来吆喝声。阿禾探头望去,个戴鸭舌帽的年轻人正摆着地摊,塑料筐里堆满五颜六色的塑料篮子,上面印着廉价的花纹。几个游客围着挑选,没人注意墙根下堆着的竹编农具,它们蒙着灰尘,在阴影里沉默不语。
阿禾握紧流血的手指回到竹楼,看见爷爷的竹箱敞着。里面除了各式篾刀,还有本泛黄的线装书,封面上写着 “竹谱” 二字。翻开泛黄的纸页,里面画着各种竹编图谱,蝇头小楷写着编法注解,空白处还有爷爷用铅笔勾勒的草图,旁边标注着 “阿禾初学” 的字样。
窗外的月光透过竹帘,在图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阿禾找出伤药包扎好手指,坐在竹凳上重新剖竹。篾刀在她手中不听使唤,竹片总是裂开,碎篾扎进掌心。她想起爷爷说的 “顺竹性”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感受竹片的纹路,指尖顺着竹纤维慢慢游走,篾刀终于划出整齐的切口。
日子在竹篾的沙沙声中流逝。阿禾每天去医院陪爷爷,回来就坐在窗边编竹器。起初编的竹篮歪歪扭扭,篾条时常散开,手指被扎得伤痕累累。但她不肯放弃,爷爷说过,好竹器要经得住水泡日晒,就像水乡的人要经得住风浪。
秋阳穿过竹影时,阿禾终于编出只像样的茶箩。她提着茶箩去茶馆,王伯看着箩身上细密的回形纹,惊讶地睁大了眼睛:“这手艺,跟你爷爷年轻时编的一样好!” 阿禾红着脸低头,看见茶箩里映着自己的影子,恍惚间与记忆中爷爷的身影重叠。
游客渐渐多了起来。有人被竹楼的竹香吸引,站在窗边看阿禾编竹器。个戴相机的姑娘举着镜头拍了半天,问能不能买走那只竹编小船。阿禾摇摇头,将小船放进贴身的布兜,取出只新编的竹蜻蜓递给她:“这个送你,会飞的。”
姑娘惊喜地转动竹蜻蜓,竹片翅膀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。她拍下阿禾编竹器的样子,发在了网上。没过几天,竹楼前突然来了许多人,都举着手机拍照,说要来看 “水乡竹编姑娘”。阿禾被闪光灯晃得睁不开眼,手里的篾条抖个不停,差点划破手指。
“商业化才能传承嘛。” 镇文化站的人找到阿禾,带来份合同,“我们帮你开直播,保证订单不断。” 阿禾看着合同上 “流量变现”“IP 打造” 的字眼,又看看病床上日渐衰老的爷爷,在合同上按下了手印。她需要钱给爷爷治病,也想让更多人知道竹编的好。
直播间很快开了起来。阿禾穿着蓝印花布衫坐在镜头前,身后挂着各式竹器。网友们刷着礼物,询问竹编的价格。起初阿禾很不习惯,总在镜头前说错话,直到看见屏幕上有人问:“这竹篮能装多少斤菱角?” 她眼睛一亮,熟练地介绍起竹篮的承重量和透气性能,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街坊聊天。
订单渐渐多了起来。阿禾雇了几个赋闲的老人帮忙剖竹,自己则专心编精品竹器。她把爷爷的竹谱搬到直播间,讲解各种花纹的寓意:万字纹象征吉祥,水波纹代表顺遂,回形纹寓意团圆。有个海外的订单特别要求编 “一帆风顺” 纹的竹篮,说是要送给即将远航的儿子。
大雪纷飞时,爷爷能出院了。阿禾推着轮椅走过石桥,岸边的芦苇结着冰花,竹楼的窗棂上挂着红灯笼,在风雪中轻轻摇晃。爷爷看着廊下晾晒的竹篾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,颤抖着伸出手。阿禾会意,递过根细篾,爷爷的手指虽然无力,却准确地捏住篾条,在她掌心轻轻划过,像在示范最基础的编法。
开春后,竹楼前的空地上长出新竹。阿禾在竹林边搭了个竹棚,摆上竹桌竹凳,供游客体验竹编。孩子们围着竹筐挑选竹片,老人坐在竹凳上回忆往事,年轻人举着手机记录编竹器的过程。王伯带着茶馆的客人来参观,指着阿禾新编的竹屏风:“看这‘雨打芭蕉’纹,跟当年她爷爷编的一模一样。”
梅雨季节又来时,阿禾在竹楼办了场竹编展。墙上挂满各式竹器,从实用的箩筐篮篓到精致的摆件挂饰,阳光透过竹编的花纹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爷爷坐在轮椅上,看着墙上那只竹编小船,突然开口:“你爹娘当年…… 就用这个装过给你的长命锁。”
阿禾握着爷爷的手,指尖传来熟悉的竹香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竹影在墙上轻轻摇晃,像无数跳跃的音符。她知道,竹编的故事还在继续,就像这水乡的流水,看似缓慢,却从未停歇,带着千年的时光,流向更远的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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