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南的梅雨季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潮湿,青石板路上的水洼倒映着黛瓦白墙,像一幅被雨水洇开的水墨画。林砚秋踩着木屐走过石桥时,檐角的水珠恰好落在她的蓝布衫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斑。
“砚秋,回来啦?” 巷口杂货店的张伯探出头,手里还拿着记账的算盘,“你爷爷今天又在晒版画?”
“是啊,趁这两天放晴。” 她笑着点头,加快了脚步。转过弯,就能看见自家院墙上晾晒的木版画,层层叠叠的宣纸在微风中轻晃,墨色的山水花鸟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推开斑驳的木门,果然看见爷爷林松年正坐在竹椅上,手里拿着细毛刷,小心翼翼地拂去版画表面的灰尘。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对襟布衫,银丝般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,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,沟壑纵横的皱纹里仿佛都藏着故事。
“爷爷,我帮您。” 砚秋放下帆布包,熟稔地搬来小马扎坐下。
林松年抬眼看看孙女,浑浊的眼睛里泛起笑意:“今天学堂教了什么?”
“教了《考工记》,先生说古代的匠人都要懂这些。” 砚秋拿起一张刚晒干的《岁朝清供》,画面上的腊梅、水仙、佛手线条流畅,墨色浓淡相宜,“爷爷,您这张画的枝干用了‘锥刀’技法吧?比上次那张更有风骨了。”
老人欣慰地捋捋胡须:“眼睛越来越尖了。这木版画讲究‘以刀代笔,以木传情’,刀法准了,墨色匀了,画里的东西才能活过来。”
林家是镇上有名的木版画世家,传到林松年这辈已经是第三代。清末民初时,砚秋的太爷爷林秉文曾在苏州府开设 “墨韵堂”,专门制作笺纸、年画和古籍版画,当年江南的文人雅士都以收藏 “墨韵堂” 的作品为荣。只是到了战乱年代,店铺毁于炮火,只剩下几箱刻版和一套祖传的刻刀。
“这些老物件啊,比我的命还金贵。” 林松年常常对着那些泛黄的刻版喃喃自语。砚秋记得小时候,爷爷总在深夜的油灯下工作,刻刀划过梨木板的 “沙沙” 声,和着窗外的虫鸣,是她童年最熟悉的催眠曲。
十七岁那年,砚秋考上了省城的美术学院,是林家第一个走出水乡的大学生。临走前,爷爷把那套象牙柄的刻刀用红布包好,郑重地交到她手里:“艺可以学,心不能丢。无论走多远,别忘了手上的温度。”
省城的日子新鲜而忙碌。美院里高手云集,同学们用着最新的数位板和绘图软件,创作着光怪陆离的现代艺术。砚秋的木版画显得格格不入,当她在工作室里埋头雕刻时,总有人好奇地围观:“这是在做什么?复古手账素材吗?”
她试着把木版画和现代设计结合,用电脑调整构图,用机器批量印刷,却总觉得失去了什么。那些流水线生产的作品,虽然精致工整,却没有爷爷亲手印制的作品里那种温暖的质感,就像速冻的粽子,永远尝不出外婆灶头上慢火煨出的粽叶香。
大二那年冬天,爷爷突然中风住院。砚秋匆匆赶回水乡时,老人已经说不出话,只能用浑浊的眼睛看着她,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床头柜。砚秋翻开那个褪色的木箱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块刻版,最底层压着一本泛黄的账簿,上面记载着 “墨韵堂” 全盛时期的订单,字迹遒劲有力。
守在病床前的日子里,砚秋重新拾起了刻刀。她把医院的便签纸裁成小张,在病房的床头柜上开始创作。刻刀依然熟悉,梨木的纹理依然亲切,当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手上时,她突然明白爷爷说的 “手上的温度” 是什么 —— 那是匠人对材料的敬畏,对技艺的执着,是日复一日的打磨中,人与物之间形成的默契。
爷爷去世后,砚秋办理了休学,回到水乡接手了老宅里的小作坊。她清理出尘封的印台和宣纸,把院子里的葡萄架重新搭好,每天清晨听着鸟鸣开始工作,傍晚伴着夕阳收拾工具,日子过得像老宅墙上的藤蔓,缓慢而扎实。
起初生意并不好。镇上的年轻人更喜欢网购来的装饰画,只有逢年过节,才有老人来订制传统年画。砚秋没有气馁,她开始尝试在网上分享木版画的制作过程:从选材、制版、雕刻到印刷,每一步都拍得细致入微。她的视频没有花哨的特效,只有刻刀划过木板的声音,墨汁晕染纸张的痕迹,还有窗外潺潺的流水声。
没想到,这些朴素的视频渐渐吸引了许多粉丝。有人好奇地询问制作方法,有人专门从外地赶来学习,甚至有出版社找上门来,希望合作出版木版画技法的书籍。最让砚秋感动的是一位上海的妈妈,带着七岁的女儿来学画,小姑娘握着刻刀的样子认真又笨拙,眼睛里闪烁着对传统技艺的好奇与热爱。
“林老师,您的版画里有故事。” 一位常来订购作品的摄影师说,“现在的人看惯了千篇一律的印刷品,反而更珍惜这种带着手温的东西。”
砚秋开始尝试新的题材。她把水乡的石桥、茶馆、摇橹的船娘都刻进画里,用细腻的刀法表现青石板的纹理,用浓淡不一的墨色展现烟雨江南的朦胧。她还和镇上的丝绸作坊合作,把木版画图案印在丝巾和旗袍上,让传统技艺以新的形式走进现代人的生活。
三年后的春天,砚秋在老宅里开了间小小的工作室,取名 “新墨韵堂”。工作室的墙上挂着三代人的作品:太爷爷刻的《姑苏繁华图》气势恢宏,爷爷画的《二十四节气》古朴典雅,而她的《水乡记忆》系列则清新灵动。周末的时候,这里常常挤满了前来体验的游客和学生,刻刀划过木板的 “沙沙” 声,又在这座老宅里重新响起。
一个梅雨季的午后,砚秋正在教几个孩子拓印年画。窗外细雨绵绵,室内墨香氤氲,孩子们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。她看着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宣纸铺在刻版上,用鬃刷轻轻拍打,当一幅幅色彩鲜艳的年画逐渐显现时,孩子们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。
砚秋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:“手艺这东西,就像院子里的葡萄藤,你用心浇灌,它就会慢慢爬满墙头,开花结果。” 此刻,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墙上悬挂的全家福上,照片里爷爷的笑容温暖而慈祥,仿佛在说:孩子,你做得很好。
暮色渐浓时,砚秋送孩子们出门。巷子里的灯笼次第亮起,暖黄的光晕映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,远处传来摇橹船的欸乃声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孩子们举着自己拓印的年画雀跃地跑远,心里忽然充满了安宁。
原来传承从不是固守旧法,而是像这水乡的流水,既能映照着古老的月光,也能承载着崭新的船帆。那些刻在木版上的线条,那些晕染在宣纸上的墨色,早已融入她的血脉,成为连接过去与未来的纽带。
夜深人静时,砚秋坐在灯下,拿出那套象牙柄的刻刀。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梨木板上,她轻轻握住刻刀,手腕微转,第一道线条在木板上悄然绽放。刻刀与木头相触的瞬间,她仿佛听见了太爷爷的叮嘱,爷爷的叹息,还有无数匠人在时光深处留下的回响。
墨香在空气中弥漫,与窗外的雨声交织成歌。在这座千年水乡的一隅,一项古老的技艺正在年轻的手掌中苏醒,如同暗夜中的灯火,温暖而坚定地照亮着传承之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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