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节的清晨,我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回到阔别十年的故乡。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树影斑驳地投在斑驳的粉墙上,像极了奶奶布满皱纹的手掌。推开那扇挂着铜环的木门,吱呀作响的声音瞬间将我拉回遥远的童年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比记忆中粗壮了许多,枝桠已经探过了斑驳的院墙。青砖铺就的地面上长满了青苔,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从砖缝里倔强地钻出来,在湿润的空气中舒展着嫩绿的叶片。东厢房的窗棂上,那只竹编的蝈蝈笼还挂在原来的位置,只是笼身早已被岁月染成了深褐色,笼门的细绳在风中轻轻摇曳,仿佛还在等待着当年那个追着蝈蝈跑的小女孩。
我沿着回廊慢慢走着,指尖划过廊柱上剥落的漆皮。忽然,眼角的余光瞥见墙角立着的旧木箱,那是奶奶用来存放换季衣物的樟木箱。箱子表面的铜锁已经生出了铜绿,锁孔里积满了灰尘。我轻轻掀起箱盖,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,仿佛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。
箱底铺着一块靛蓝色的土布,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老式棉袄。最上面那件粉色碎花棉袄引起了我的注意,领口处缝着的白色蕾丝已经泛黄发脆,但上面绣着的蝴蝶依旧栩栩如生。我小心翼翼地拿起棉袄,袖口处磨出的毛边触感熟悉又温暖。这是我八岁那年的新年穿的棉袄,奶奶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用她攒了半年的布票换来的碎花布缝制而成。
记得那年除夕,我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放鞭炮,不小心被火星烫了个小洞。我吓得大哭起来,以为奶奶会责怪我。没想到奶奶只是笑着擦干我的眼泪,拿出针线在破洞处绣了朵小小的梅花。”你看,这样不是更漂亮了吗?” 奶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,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。
棉袄下面压着一本泛黄的相册,封面上的红漆已经斑驳脱落。我轻轻翻开相册,第一张照片上的奶奶梳着整齐的发髻,穿着的确良衬衫,怀里抱着襁褓中的我,坐在老宅的石榴树下。照片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,相纸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有些脆弱,但奶奶眼中的温柔却穿越时光,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。
翻到中间一页,一张黑白照片掉了出来。照片上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背着军绿色的书包,站在老宅的木门旁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这是年轻时的父亲,那时他刚刚考上大学,即将离开家乡去远方求学。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:”1978 年秋,离家前夜。” 墨迹已经有些模糊,但笔锋中的期待与不舍依然清晰可辨。
相册的最后几页贴着我从小到大的奖状,从幼儿园的 “红花少年” 到小学的 “三好学生”,每张奖状的边角都被细心地用透明胶带加固过。其中一张 “数学竞赛一等奖” 的奖状已经有些褪色,右上角缺了个小角。我记得那是四年级的时候,我把奖状带回家时不小心被风吹到了院子里,奶奶踩着小板凳才从石榴树上够下来。虽然缺了个角,但奶奶依然把它郑重地贴在相册里,说这是我努力的见证。
樟木箱的最底层藏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上面印着的 “上海饼干” 字样已经模糊不清。我打开饼干盒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十封书信,用红色的细麻绳捆扎着。信封上的字迹从娟秀到苍劲,记录着岁月的流转。最上面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八分的邮票,邮票上的天安门图案依然清晰。这是爷爷写给奶奶的信,那时爷爷在外地工作,每年只能回家一两次。
我拆开其中一封,泛黄的信纸上,爷爷的字迹刚劲有力:”秀兰,家中安好?囡囡的功课怎么样了?上次寄回去的水果糖记得给她每天吃一颗,不要让她一次吃完……” 信里没有华丽的辞藻,全是柴米油盐的日常,却字字透着牵挂。信纸的边缘有几滴褐色的水渍,像是被泪水浸染过的痕迹。
正当我沉浸在回忆中时,窗外传来了滴答滴答的雨声。雨点敲打着青瓦,发出清脆的声响,像是时光的脚步在轻轻叩击心扉。我合上饼干盒,目光落在木箱角落的布偶上。那是一只用碎花布缝制的兔子,耳朵已经有些耷拉,眼睛是用黑色的纽扣缝制的,其中一颗已经松动,摇摇欲坠。
这是奶奶亲手做的布偶,是我生病时的玩伴。记得七岁那年我得了重感冒,连续几天高烧不退。奶奶白天请医生来看病,晚上就抱着我坐在床头,一边给我扇扇子,一边用碎布缝制这只兔子。”等小兔子做好了,我们家囡囡的病就好了。” 奶奶的话语带着温暖的魔力,伴随着蒲扇的微风,我总能安然入睡。当我病好的时候,这只兔子也刚好缝完,从此成了我形影不离的伙伴。
木箱的另一侧放着一个老式收音机,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布满了细密的划痕,调台的旋钮已经有些松动。这是爷爷的心爱之物,每天清晨,老宅里总会传出收音机里的评书声。我常常趴在爷爷的膝盖上,听他跟着收音机里的声音哼唱京剧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爷爷花白的头发上,温暖得让人想永远停留在那一刻。
雨渐渐停了,阳光透过云层洒进院子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我站起身,走到院子中央的水井旁。井台上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圆润,井绳在辘轳上留下了深深的勒痕。记得小时候,我总喜欢跟着奶奶来井边打水,看着奶奶摇动辘轳,水桶在井中晃晃悠悠地升起,带着清凉的井水和湿润的泥土气息。
井边的石臼里还放着捣衣杵,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纹路,那是无数次捶打衣物留下的痕迹。奶奶总是在傍晚时分在这里捣衣,木杵撞击石臼的声音伴随着奶奶轻轻的哼唱,构成了我童年最温暖的背景音。有时候我会学着奶奶的样子,拿起捣衣杵胡乱捶打,奶奶从不责怪,只是笑着说:”慢点,别把衣服捶破了。”
西厢房的门虚掩着,我轻轻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。房间里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籍,大多是线装的旧书,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。靠窗的书桌上放着一个砚台,砚台里的墨汁早已干涸,但砚池边缘的包浆依然温润。旁边放着一支狼毫毛笔,笔杆上刻着的字迹已经磨损,但依然能看出 “文房四宝” 的字样。
这是爷爷的书房,也是我小时候最向往的地方。爷爷是村里的教书先生,每天放学后,我都会跑到书房里,看爷爷在灯下批改作业。爷爷的书桌上总是放着一碟炒南瓜子,那是我的最爱。每当我看得入神时,爷爷就会抓一把南瓜子放在我的手心,然后继续在油灯下书写。昏黄的灯光映着爷爷专注的侧脸,也映着我满足的笑容。
书架最底层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,里面装着爷爷的宝贝 —— 各种形状的印章。爷爷喜欢篆刻,闲暇时总喜欢在书房里摆弄他的刻刀和石头。我还记得有一次,我偷偷拿了爷爷的刻刀在橡皮上乱刻,结果不小心划伤了手指。爷爷没有责怪我,而是耐心地教我如何握刀,如何在石头上刻下简单的图案。虽然最后我刻出来的东西不成样子,但爷爷依然把它珍藏在饼干盒里。
房间角落里放着一架老式缝纫机,机头被擦得锃亮,踏板上的油漆虽然已经剥落,但依然能看出曾经的红色。这是奶奶的嫁妆,也是她最珍爱的物件。奶奶心灵手巧,村里的姑娘出嫁时都要请奶奶做新衣裳。我常常坐在缝纫机旁的小板凳上,看奶奶踩着踏板,听着 “咔嗒咔嗒” 的声响,看着一块块普通的布料在她手中变成漂亮的衣裳。
缝纫机的抽屉里放着各种颜色的线团和针线包,还有几枚顶针。我拿起一枚顶针,金属表面已经被磨得光滑,内侧的小坑洼里还残留着岁月的痕迹。这是奶奶常用的顶针,每次缝衣服遇到厚布料时,她总会戴上它。我仿佛能看到奶奶戴着顶针,手指在布料间灵活穿梭的样子,那样专注,那样温柔。
窗外的石榴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板上,形成跳跃的光斑。我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的一切,感觉时光仿佛在这里停滞了。那些曾经以为早已遗忘的记忆,那些以为随着岁月流逝而模糊的身影,此刻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奶奶的唠叨声、爷爷的咳嗽声、缝纫机的咔嗒声、井台边的捣衣声……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老宅最温暖的旋律,也成为了我生命中最珍贵的底色。它们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,在时光的土壤里悄然生长,开出了最美丽的回忆之花。
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遍整个院子,给老宅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我轻轻关上樟木箱,仿佛把所有的回忆都小心翼翼地珍藏起来。这些旧物件承载的不仅是岁月的痕迹,更是家人之间浓浓的爱意。它们在时光的长河中静静守候,等待着每一个归来的脚步,诉说着那些永不褪色的温情故事。
离开老宅的时候,我在门后看到了那把熟悉的铜锁。锁身上刻着的花纹已经被岁月磨平,但锁孔里依然能看到曾经的光亮。我轻轻锁上门,仿佛锁住了一整个童年的时光。转身离去时,我知道,无论走多远,无论过多久,老宅里的这些时光印记,都会永远镌刻在我的心底,温暖着我前行的每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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