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阿爷的刨子在晨光里划出银亮的弧线,木花像蜷曲的蝴蝶落在青石板上。他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滑到鼻尖,镜片后的眼睛却亮得很,正盯着八仙桌中央那块樟木料。这是镇上张木匠托他修复的船模,据说原船是光绪年间的漕运商船,在长江口沉没了近百年。
“阿爷,王婶送了新蒸的米糕。” 十六岁的小满端着竹篮走进天井,辫子梢沾着晨露。她刚放暑假,每天最乐呵的事就是蹲在阿爷身边看他做木工,那些平平无奇的木头在刨子、凿子下渐渐有了筋骨,总让她想起外婆讲的田螺姑娘的故事。
陈阿爷放下刨子,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:“放着吧,先帮我把那盒榫卯图谱拿来。” 小满踮脚从樟木箱顶取下蓝布包裹的线装书,泛黄的宣纸上画着各式各样的木榫结构,有些地方还留着褪色的朱笔批注。这是陈家祖传的手艺图谱,传到阿爷手里已经是第五代了。
船模的龙骨断裂处有个复杂的燕尾榫,当年的造船师傅在接口处嵌了细小的铜丝加固。陈阿爷用放大镜看了半晌,从工具箱里挑出三支不同型号的凿子:“这活儿得趁凉快干,正午太阳毒,木头会热胀。” 他左手扶着木料,右手握凿,手腕轻轻一抖,木屑便簌簌落下,露出细密的木纹,像流水的纹路。
小满蹲在旁边数木花:“阿爷,您说沉在水里的船会不会变成龙宫的宫殿?” 阿爷笑起来眼角堆起皱纹:“傻囡囡,木头泡久了会朽,但好的榫卯能撑几十年。就像人心里的念想,只要够扎实,水淹火燎都冲不垮。” 他年轻时在造船厂当学徒,亲眼见过老师傅不用一根铁钉造出能抗台风的渔船。
正说着,张木匠背着工具箱匆匆进来,裤脚还沾着泥:“陈师傅,您看看这个。” 他打开帆布包,里面是块黑乎乎的木头,边角还嵌着贝壳。“这是昨天捞沙船从江底带上来的,我看着像船身上的护舷木。” 陈阿爷接过木头掂了掂,用指甲刮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:“是铁力木,耐腐。你看这木纹里的盐霜,少说在水里泡了八十年。”
三人围着这块古木研究到正午,小满把米糕蒸热了端上来,阿爷却盯着木头横截面出神。那里隐约能看到半个残存的榫头,形状很特别。他突然起身翻出祖传图谱,在最后几页找到了相似的图样:“是‘龙凤榫’!这种接法要先把木料用火烤出弧度,再凿出阴阳接口,费时又费力,现在没人愿意做了。”
张木匠叹着气摇头:“现在都用电焊、胶水,谁还学这慢功夫。我那徒弟昨天还说,榫卯结构早该进博物馆了。” 陈阿爷没接话,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古木上的凹痕,像是在抚摸岁月的伤疤。小满看见阿爷的老花镜后面,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。
下午突然变了天,乌云从江面压过来,风卷着树叶打旋。阿爷把船模和古木搬进堂屋,找出防潮的油纸仔细裹好。“这种天气最考验木料,湿胀干缩要是控制不好,做出来的东西会开裂。” 他边说边给小满讲当年在船厂的事,说有次台风天,别的船都进了港,只有老掌柜亲手造的 “平安号” 还在江里救起了三艘遇险的渔船。
“那艘船的龙骨用了七十二个‘十字榫’,每个接口都嵌了竹钉加固。” 阿爷的声音悠远,“老掌柜常说,造船和做人一样,不能图快,得把根基扎稳了。”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,小满看着阿爷布满老茧的手,那些指关节因为常年用力而有些变形,却能做出最精巧的活儿。
雨停后,天边挂起彩虹。陈阿爷突然说要带小满去江边看看。祖孙俩沿着青石板路走到码头,江水退了些,露出大片滩涂,几个孩子正在捡贝壳。阿爷指着远处停泊的货轮:“你看那些铁家伙结实吧?可真正救过人的,往往是不起眼的小细节。” 他蹲下身,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榫卯结构图,“就像这两个木块,单独放着很容易被冲走,但扣在一起,就能挡住风浪。”
回家路上,小满看见阿爷的脚步轻快了些,好像心里解开了什么疙瘩。晚饭时,阿爷喝了两盅米酒,红着脸说要复原那艘古船的模型:“不用一根钉子,不用一滴胶水,就按老法子来。” 小满拍手叫好,张木匠闻讯赶来,二话不说把自己最好的木料都搬了过来。
开工那天,镇上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。陈阿爷在院子里搭起凉棚,把那块铁力木放在正中,焚香祷告时,他的手抖得厉害。小满扶着阿爷的胳膊,看见他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。“这不是迷信,是敬手艺,敬光阴。” 阿爷轻声说,然后拿起锛子,第一下敲下去,木屑纷飞如蝶。
修复工作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。陈阿爷每天天不亮就起身,先把木料在朝阳下晒两个时辰,再用温水慢慢浸泡,说是要让木头 “醒” 过来。小满学着给木料打磨抛光,掌心磨出了薄茧,却乐此不疲。张木匠隔三差五就来帮忙,带来新发现的古船残骸碎片,有时是块带着铜环的木板,有时是枚生锈的船钉。
有天傍晚,小满在阿爷的工具箱里发现个小布包,里面是些不同形状的木榫样品,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。“这是你父亲十二岁时做的。” 阿爷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声音有些沙哑,“他要是还在,现在也是个好木匠了。” 小满知道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为意外去世了,这是阿爷第一次主动提起。
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样品上,那些稚嫩的榫头虽然不够规整,却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。“你父亲总说,榫卯的妙处在于留白,两块木头之间要留三分余地,才能经得起岁月折腾。” 阿爷的声音很轻,像月光落在水面,“人和人相处也是这样,要给彼此留些空隙。”
秋分时,古船模型终于接近完工。船身的每块木板都按原来的 “龙凤榫” 拼接,甲板上的栏杆用细如发丝的竹钉固定,连船舱的窗户都能开合。最妙的是船尾的舵,轻轻一拨,整个船身就能灵活转向。张木匠特意请了镇上的老摄影师来拍照,闪光灯亮起时,小满看见阿爷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。
展览那天,小小的镇文化站挤满了人。古船模型放在玻璃展柜里,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木头上,泛起温润的光泽。陈阿爷站在展柜旁,不时给参观者讲解那些精巧的结构。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听得入迷,后来才知道是省里博物馆的研究员,专门来考察传统造船技艺。
“陈师傅,您愿意收徒吗?” 年轻人鞠了一躬,“我们想把这些手艺记录下来,做成教学视频。” 陈阿爷愣了愣,看向身边的小满,她正拿着放大镜给孩子们看模型上的榫卯。“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教不动了,但我孙女愿意学。” 阿爷的声音洪亮,带着从未有过的轻快。
那天晚上,小满做了个梦,梦见江底有艘古船正在慢慢合拢,无数木榫像有了生命,在水中轻轻咬合。阿爷和父亲站在船头微笑,阳光穿过水波,在他们身上洒下金辉。醒来时,小满发现自己的枕边放着那本祖传图谱,扉页上多了一行新写的字:“光阴易逝,匠心永存。”
晨光再次照进天井时,陈阿爷的刨子又开始歌唱。小满搬了张小凳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刻刀,正在练习最简单的 “直角榫”。木花纷飞中,祖孙俩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,就像那些扣在一起的木榫,在时光里紧紧相连,从未分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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