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旁,总停着一辆褪了色的木推车。车辕上磨得发亮的铜环,还有车斗边缘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,都藏着老黄牛和爷爷的故事。那时候村里还没通水泥路,进出村全靠这辆吱呀作响的木推车,牛蹄踏在泥土路上的 “嗒嗒” 声,和车轮转动的 “咯吱” 声,是我童年里最熟悉的背景音。
爷爷总说这头黄牛通人性。它刚到家里的时候才三岁,一身黄毛油亮得能照见人影。爷爷特意请木匠打了这辆推车,车斗用的是结实的榆木,边角都打磨得圆滚滚的,怕硌着要运送的粮食。新车推回来那天,爷爷在车辕上系了红布条,又给黄牛喂了最好的豆饼,老黄牛甩着尾巴,用湿漉漉的鼻子蹭爷爷的手背,像是在道谢。
春天播种的时候最忙。天刚蒙蒙亮,爷爷就牵着黄牛去田里。我总爱跟着凑热闹,蜷缩在车斗角落的草堆里。晨露打湿了裤脚,带着青草的凉意,可听着爷爷哼的小调,还有黄牛均匀的呼吸声,一点都不觉得冷。老黄牛拉着犁耙走在前面,蹄子踩过松软的泥土,留下一串串规整的脚印。等犁完半亩地,爷爷会让它歇会儿,拿出布袋里的玉米饼,掰一半放在石台上,自己啃着另一半。黄牛总是先舔舔爷爷的手,才低下头慢慢咀嚼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牛虻。
到了夏收时节,推车就派上了大用场。金灿灿的麦子割下来,要运到打谷场去脱粒。爷爷会把麦捆码得整整齐齐,车斗两边用草绳拦着,堆得像座小山。老黄牛似乎也知道这是要紧事,不用扬鞭就迈开步子,沉重的车辙在田埂上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。正午的太阳晒得路面发烫,黄牛的脊梁上渗着汗珠,顺着鬃毛滴落在地上,瞬间就被晒干。爷爷心疼它,每隔一段路就停下来,从腰间的水壶里倒出清水,用葫芦瓢给它喂水。水珠顺着牛嘴往下淌,打湿了胸前的毛发,它会舒服地打个响鼻,然后抖抖耳朵继续前进。
有一次我跟着去镇上赶集,算是开了眼界。天不亮爷爷就把推车收拾妥当,车斗里铺着干净的麻袋,装着自家种的蔬菜和鸡蛋。老黄牛似乎也格外精神,蹄子踏在露水未干的路上格外轻快。路过河边时,爷爷会让它喝够水,我趁机爬到车斗里数鸡蛋,爷爷笑着说小心别碰碎了,那是要换盐巴和煤油的。镇上的石板路比村里的土路平整,可推车还是不停地响,引得路人都回头看。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经过,老黄牛突然停下脚步,鼻子使劲嗅着,爷爷笑着拍拍它的脖子:”馋嘴的家伙,等卖了菜给你买豆饼。”
秋雨连绵的日子,土路变得泥泞难行。有次爷爷拉着刚收的红薯回家,走到村口的斜坡时,车轮突然陷进了泥坑里。老黄牛使劲往前挣,四条腿在泥里打滑,车辕勒得它脖子上的毛都竖了起来。爷爷急得直跺脚,脱了布鞋跳进泥里推车,我也在后面使劲推,可车子纹丝不动。就在这时,老黄牛突然 “哞” 地叫了一声,猛地发力,前腿几乎跪在地上,硬是把车子拉出了泥坑。到家后爷爷赶紧给它解开缰绳,用干布擦它身上的泥水,发现它膝盖上磨出了血印,爷爷心疼得直抹眼泪,那天晚上特意给它煮了一锅带着麸皮的米粥。
木推车不仅运庄稼,还是村里的 “救护车”。有次邻居王奶奶半夜突发急病,村里没有医生,必须送到镇上的卫生院。爷爷二话不说套上黄牛,我举着煤油灯在前面照路。秋夜的风刮得人睁不开眼,老黄牛却走得稳稳的,蹄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王奶奶躺在铺着棉被的车斗里,爷爷一边走一边轻声安慰,老黄牛似乎也知道事情紧急,不用催促就加快了脚步。等把王奶奶送到卫生院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,老黄牛站在卫生院门口,大口喘着气,嘴角挂着白沫。
车斗的角落里有个不起眼的小抽屉,里面藏着我的秘密。我总爱把捡来的漂亮石子、羽毛还有晒干的野花放在里面。有次在山里摘野果,发现了一窝刚出壳的小鸟,我小心翼翼地捧回来,放在抽屉里铺的棉花上。爷爷发现后没骂我,还帮我在抽屉上钻了几个透气的小孔。老黄牛似乎也对这个小抽屉很好奇,总爱伸长脖子往里面看,吓得小鸟叽叽喳喳直叫,逗得我和爷爷哈哈大笑。
随着村里通了公路,拖拉机渐渐多了起来,木推车慢慢淡出了视线。但爷爷还是坚持用它,说老黄牛跟着他一辈子,不能说扔就扔。只是老黄牛越来越老了,走路的速度慢了下来,背上的毛也开始发黄稀疏。有次它拉着半车柴火,走到半路突然停下脚步,怎么赶都不走,低头用鼻子蹭着路边的青草。爷爷这才发现,它是真的走不动了,那天爷爷牵着它慢慢走回家,自己扛着柴火跟在后面。
老黄牛最终没能熬过那个冬天。爷爷把它埋在屋后的苹果树下,埋的时候特意把车辕上的铜环摘下来,挂在了它的坟前。木推车被清洗干净,停在了老槐树下,车斗里时常会晒些玉米棒子或者干辣椒,像是在继续发挥余热。有次我试着推了推,车轮发出刺耳的 “咯吱” 声,原来没有老黄牛的力气,这推车竟如此沉重。
现在每次回老家,我都会去看看那辆木推车。阳光透过槐树叶洒在车斗上,灰尘在光柱里跳舞。车板上还能看到我小时候用刀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,抽屉里的小石子还在,只是蒙上了一层薄灰。爷爷已经搬去城里和叔叔住了,临走前他摸着车辕说:”这老伙计陪了我一辈子,比人都可靠。”
村口的水泥路修得平平整整,汽车来来往往,喇叭声此起彼伏。可我总觉得,那些喧嚣都比不上当年老黄牛踏在泥土路上的 “嗒嗒” 声,比不上木推车吱呀作响的旋律。那辆静静停放的木推车,还有埋在苹果树下的老黄牛,都成了乡村记忆里最温暖的符号,提醒着我那些慢下来的时光,那些用汗水和温情浇灌的岁月。
去年秋天我带孩子回老家,特意让他看看那辆木推车。小家伙好奇地摸着车辕上的铜环,问我这是什么。我告诉他,这是爷爷的老伙计,曾经拉着我们的日子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风吹过槐树叶,沙沙作响,仿佛又听到了老黄牛的叫声,还有那熟悉的、吱呀作响的旋律,在岁月里轻轻回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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