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咕隆咚的时刻

小时候最怕停电，尤其是在闷热的夏夜。风扇突然停转的瞬间，蝉鸣声会趁机从纱窗缝里涌进来，紧接着整栋楼就陷入黑咕隆咚的寂静。我总缩在沙发角落，听着爸妈在黑暗中摸索蜡烛的声响，火柴擦燃的刹那，橘红色火苗会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会跳舞的怪兽。那时总觉得黑暗里藏着什么，连呼吸都要放轻，直到蜡烛插在啤酒瓶里点亮整个客厅，才敢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。

乡下的夜晚比城里黑得更彻底。去年回老家帮奶奶收玉米，忙到月亮升起来才往家走。田埂两旁的玉米叶沙沙作响，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里劈开一条窄路，光柱之外的地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黑。偶尔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，忽明忽暗的光点反倒让周围显得更黑了。奶奶牵着我的手大步往前走，她的胶鞋踩在泥土上发出噗噗的声响，”别怕” 两个字混着晚风飘进耳朵，我才发现原来黑暗里也能藏着踏实的安全感。

厨房的储物柜最是黑咕隆咚的好地方。每次找东西都得先把上半身探进去，鼻尖能闻到樟脑丸和旧报纸混合的味道。手电筒从胳肢窝底下伸进去，光柱扫过叠得整整齐齐的碗碟，掠过蒙着灰尘的砂锅，最后停在角落里的铁皮饼干盒上。手指在黑暗中摸索到盒盖的搭扣，咔哒一声打开时，总能摸到去年中秋剩下的月饼干燥剂，还有奶奶偷偷藏起来的水果硬糖。这种黑暗带着食物的香气，让人忘了害怕，只想着能翻到什么宝贝。

电影院开场前的黑咕隆咚最让人期待。灯光暗下来的瞬间，整个放映厅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和塑料袋窸窣声。我总是趁机偷偷拆开爆米花袋子，焦糖的甜香在黑暗中悄悄蔓延。当光柱从后排打向银幕，第一帧画面亮起时，黑暗突然变得温柔起来，连邻座陌生人的呼吸声都变得不那么突兀。这种黑暗里藏着故事，藏着即将展开的悲欢离合，让人甘愿沉进去，暂时忘记外面的世界。

地下室永远是黑咕隆咚的代名词。小区的地下储藏室在负二层，走廊里的声控灯总是时好时坏。每次去拿换季的行李，都要在黑暗里摸索着找到开关，啪嗒按下去却没反应时，心就会猛地提起来。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斑驳的墙壁上，能看到经年累月的水渍画出的奇怪图案。储藏室的铁门锈迹斑斑，钥匙插进锁孔时要晃好几下才能打开，黑暗中突然传来隔壁储藏室的猫叫声，总能吓得人一激灵，却又忍不住想看看那只总在黑暗里游荡的橘猫今天在不在。

暴雨天的傍晚最容易变得黑咕隆咚。乌云压得很低的时候，明明才下午四点，房间里就暗得要开灯。雨点噼里啪啦打在玻璃窗上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黑色。我趴在书桌上写作业，看着笔尖在纸上投下的影子随着闪电忽明忽暗。突然断电的瞬间，雷声会紧接着炸响，整个房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这时候最适合裹着毯子坐在窗边，听着雨声在黑暗里织成一张网，感觉自己像坐在一艘漂泊的小船里，在安稳的黑暗中慢慢摇晃。

衣柜深处的黑咕隆咚藏着时光的味道。整理旧衣服时总要把衣柜最上层的箱子搬下来，打开箱盖的瞬间，陈年的樟脑味会涌出来，混着黑暗中沉淀的气息。手机灯照进去，能看到小学时的碎花裙子，高中运动会穿的红色 T 恤，还有大学毕业时买的第一双高跟鞋。手指拂过这些带着岁月痕迹的布料，能摸到领口磨出的毛边，闻到阳光晒过的淡淡味道。这种黑暗像个温柔的怀抱，把那些回不去的时光妥帖收藏，让人在翻找之间就陷入了回忆。

深夜的书房总是黑咕隆咚的。写方案到凌晨时，整个城市都睡了，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小片光亮。起身去倒热水时，走廊里的黑暗会温柔地包裹过来，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。透过客厅的落地窗往外看，对面楼房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，像黑暗大海里的孤岛。热水杯在掌心散发着暖意，黑暗中的城市显得格外安静，连平时讨厌的汽车鸣笛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音。

老家阁楼的黑咕隆咚里藏着最多秘密。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，每上一级都要停顿一下，让眼睛适应更浓重的黑暗。阁楼的天窗总是关着，只有微弱的光线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，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。角落里堆着爷爷年轻时的工具箱，锈迹斑斑的扳手和螺丝刀在黑暗中闪着微光；靠墙的旧木箱里装着奶奶的嫁妆，绸缎被子上的牡丹花纹在黑暗中依然清晰可辨。手指在黑暗中摸到一个冰凉的玻璃罐，打开时闻到蜂蜜的甜香，原来奶奶还在延续着每年夏天酿蜂蜜柠檬的习惯。

冬天的清晨总是黑咕隆咚的。六点半起床时，窗外还是一片漆黑，路灯的光晕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斑。厨房的抽油烟机还没启动，黑暗中能听到水壶咕咕的烧水声。打开冰箱门时，冷光突然涌出来，照亮妈妈正在切菜的侧脸，她鬓角的白发在蓝光中格外明显。吐司机弹出的瞬间，面包的焦香混着牛奶的热气在黑暗中弥漫，这种带着烟火气的黑暗让人心里踏实，知道新的一天正在慢慢亮起来。

露营时的黑夜是最纯粹的黑咕隆咚。远离城市灯光的山野里，星星格外明亮，却照不亮脚下的路。篝火渐渐熄灭后，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，远处传来不知名的虫鸣。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，能听到同伴均匀的呼吸声，还有风吹过帐篷布料的沙沙声。拉开帐篷拉链向外看，银河横亘在夜空，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，黑暗中突然觉得自己很渺小，又很自由。这种黑暗带着草木的清香，让人忘记了时间，只记得头顶闪烁的星光。

老相机的暗房是人为制造的黑咕隆咚。红色安全灯亮起时，整个房间都笼罩在诡异的光晕里。显影液的味道有点像碘酒，在黑暗中能看到相纸上的影像慢慢浮现，从模糊到清晰，像魔法一样。表哥戴着橡胶手套在红光中忙碌，他的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。我不敢大声说话，怕惊扰了影像显影的过程，只能看着相纸上的风景逐渐清晰，原来黑暗也能孕育光明，把瞬间的美好永远保存下来。

停电的夜晚现在变成了难得的体验。去年台风天全市停电，整栋楼都陷入黑咕隆咚的寂静。邻居们纷纷拿出应急灯，楼道里亮起星星点点的光芒。我和家人坐在阳台上，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，平时吵闹的街道变得安静，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。手机电筒的光照在女儿脸上，她正兴奋地数着远处闪烁的烛光，黑暗中突然觉得，偶尔失去光明也不是坏事，至少能让我们慢下来，看看平时忽略的风景。

电梯突然停运的黑暗最让人慌张。去年加班回家，电梯在十三楼突然卡住，灯光闪烁几下后彻底熄灭。狭小的空间瞬间陷入黑咕隆咚的境地，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亮着，照得人心里发毛。按下紧急按钮后，听筒里传来物业模糊的声音，说维修人员正在赶来。黑暗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还有电梯钢缆轻微的摩擦声。这时候才发现平时习以为常的光亮多么重要，当光明重新亮起，电梯门缓缓打开时，连楼道昏暗的灯光都显得格外珍贵。

黑暗其实并不可怕，它只是光明的另一面。那些黑咕隆咚的时刻里，藏着童年的记忆，藏着家人的温情，藏着自然的馈赠。有时候我们需要这样的黑暗，让眼睛暂时离开屏幕，让心灵在寂静中沉淀。就像月亮需要黑夜才能发光，星星需要黑暗才显璀璨，那些在黑暗中经历的瞬间，那些在黑咕隆咚里感受到的温暖，其实都在悄悄照亮我们的生活。当我们学会与黑暗相处，才能更懂得珍惜每一缕光亮的来之不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