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在风里雨里讨生活的日子

凌晨四点的城郊公路上，老张正蹲在货车轮胎旁啃馒头。深秋的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，他下意识把军大衣裹得更紧些，嘴里的馒头干得剌嗓子，就着保温杯里剩下的半杯凉白开往下咽。车斗里满载着刚从批发市场拉来的新鲜蔬菜，沾着凌晨的露水，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青白色的光。这是他做蔬菜批发生意的第十五个年头，每天的生活都从这样的风餐露宿开始。

风餐露宿这个词，听起来带着点江湖气，却藏着千万普通人讨生活的艰辛。在城市还未苏醒的街头，在偏远山区的修路工地，在荒漠戈壁的输电铁塔下，总有这样一群人，把天空当屋顶，把大地当床铺，在风霜雨雪中书写着生活的篇章。

建筑工地上的风最是无情。李建国在脚手架上绑钢筋时，总觉得风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的。夏天的热风裹着混凝土的热气，能把人烤得脱层皮，汗水顺着安全帽的带子往下淌，在工装背上洇出大片深色的印记。到了冬天，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脸颊，裸露在外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，握钢筋时都能感觉到刺骨的冰凉。工人们的午饭常在工地旁的空地上解决，几块砖头垒起简易灶台，一口大铁锅煮着白菜豆腐，大家蹲在地上围着饭盆，边吃边聊家里的琐事。风沙大的时候，饭菜里总掺着细沙，咯得牙床生疼，他们却早习以为常，笑着说这是 “加了料的土味大餐”。

野外勘测员的生活更是与风雨为伴。王磊的背包里永远装着雨衣和睡袋，一年中有大半时间都在荒山野岭里度过。春天的山林里湿气重，清晨的露水能打湿裤脚，走在泥泞的山路上，裤腿沾满泥巴，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夏天的暴雨说来就来，前一秒还是晴空万里，下一秒就乌云密布，豆大的雨点砸下来，只能赶紧找块岩石躲雨，看着雨水在眼前汇成溪流。最难忘的是那次在秦岭深处，突遇山洪暴发，他们一行人被困在山坳里，靠着随身携带的压缩饼干和雨水撑了两天两夜。夜里躺在帐篷里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雨声，他想家想得厉害，却只能在心里默默数着回家的日子。

跑长途货运的司机们，驾驶室就是移动的家。赵师傅的货车驾驶室里，副驾驶座被改造成了简易卧铺，铺着洗得发白的褥子，旁边堆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常用药品。他跑的路线多是西北戈壁，冬天夜里气温能降到零下十几度，驾驶室里开着暖风也挡不住寒意，只能蜷在被窝里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入睡。夏天则像蒸笼，即使停在服务区，也舍不得一直开空调，常常在树荫下铺张凉席打个盹。吃饭更是将就，服务区的饭菜贵，他就自己备着电饭煲，在服务区接桶水，煮点面条加个鸡蛋就是一顿饭。遇到堵车堵在高速上，一桶泡面就打发了。他说最幸福的时刻，就是卸完货后在服务区洗个热水澡，换上干净衣服，躺在卧铺上睡个安稳觉。

城市角落里的小贩们，也在风里雨里谋生计。陈阿姨的煎饼摊支在写字楼旁的街角，每天清晨五点就来占位置。春天的风大，她得用石头压住摊煎饼的铁板，不然一阵风就能把面糊吹得不成样子。夏天最怕突如其来的雷阵雨，往往刚摆好摊位，乌云就压了过来，她得手忙脚乱地收起东西，推着小推车找地方躲避。有一次为了抢收刚出炉的煎饼，她被大雨淋成了落汤鸡，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。但想到女儿下学期的学费还没凑齐，她输完液又准时出现在街角。傍晚时分，写字楼里的白领们陆续出来，她的摊位前排起了长队，昏黄的路灯下，她忙碌的身影在风中晃动，煎饼的香气混着晚风飘散开来。

户外救援队员的风餐露宿里，藏着生命的重量。张队长的救援队每年要接到上百次救援任务，无论是深山搜救迷路驴友，还是洪水围困村庄转移群众，他们总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。在一次山区搜救中，他们连续三天三夜在山林里搜寻，白天顶着烈日翻山越岭，晚上就靠篝火取暖，裹着睡袋在岩石旁过夜。雨水打湿了衣服，就在篝火边烤干；干粮吃完了，就挖野菜充饥。有次在零下二十度的雪山上搜救失联牧民，队员们的睫毛都结了冰，呼出的白气在防寒面罩上凝成霜花，每走一步都要在厚厚的积雪里跋涉。当终于找到冻得瑟瑟发抖的牧民时，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。张队长说，每次救援成功后，看着获救者与家人团聚的场景，就觉得所有的风餐露宿都值了。

地质勘探队的营地，常常扎在人迹罕至的荒野。刚参加工作的小林第一次跟着队里去戈壁滩时，就被那里的风沙吓住了。白天的太阳烤得地面发烫，气温高达四十多度，脚踩在沙子里都觉得灼痛。到了晚上，气温骤降到零度以下，寒风卷着沙砾打在帐篷上，噼啪作响，让人难以入眠。他们的饭菜简单朴素，早上是馒头咸菜配稀饭，中午和晚上多是米饭配着罐头和脱水蔬菜。偶尔能在附近的小河里钓到鱼，大家就围在一起烤鱼吃，算是改善伙食。最让小林难忘的是中秋节那天，他们在戈壁深处的营地，用三块石头搭起灶台煮了一锅面条，就着月光和风沙，每人吃了一块月饼，算是过了节。虽然条件艰苦，但每次发现有价值的矿藏线索时，全队人都会欢呼雀跃，所有的辛苦都化作了坚持下去的动力。

养蜂人的生活，跟着花期走，也跟着风雨走。老周的蜂场一年要迁徙好几次，哪里花开得好，他们就把蜂箱搬到哪里。春天在油菜花田里，夏天在槐树林中，秋天在向日葵地旁，他们的帐篷就搭在花海边上，与蜜蜂为伴。但这看似浪漫的生活，实则充满艰辛。刮大风时，要赶紧加固蜂箱，不然风会把蜂箱吹翻，蜜蜂受惊后容易蜇人。下大雨前，得把帐篷扎得更牢固，不然雨水会灌进帐篷。有一次突如其来的暴风雨，把十几箱蜜蜂吹翻在地，老周和妻子冒雨抢救，被蜜蜂蜇了好几十个包，浑身又肿又痒，却顾不上难受，只顾着心疼那些死去的蜜蜂。他们的晚饭常在花田边解决，一张塑料布铺在地上，摆上简单的饭菜，边吃边看着夕阳下飞舞的蜜蜂。老周说，虽然辛苦，但每当看到蜂蜜丰收，就觉得一切都值得。

风餐露宿的日子里，也藏着温暖和希望。建筑工地上，工友们会互相帮着挡挡风雨；救援途中，队员们会分着吃最后一块干粮；戈壁滩上，勘探队员们会围着篝火唱歌解闷；花田边，养蜂人夫妻会互相给对方涂抹防蜂药膏。这些平凡的人们，在艰苦的环境中，用坚韧和乐观对抗着风霜雨雪，用汗水和努力编织着生活的希望。

城市的霓虹闪烁，乡村的炊烟袅袅，在这些繁华与宁静的背后，是无数风餐露宿的身影在默默付出。他们或许不被关注，或许不被铭记，但正是这些在风里雨里讨生活的人们，用双手建设着我们的家园，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土地，用汗水浇灌着生活的花朵。

深秋的傍晚，老张终于把最后一批蔬菜送完，他坐在货车里，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，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满足的笑容。今天的收入不错，足够给孙子买个新书包了。他发动货车，朝着家的方向驶去，车灯光束划破夜色，在公路上留下两道温暖的轨迹。明天，他还会在凌晨的寒风中醒来，继续他的风餐露宿，继续他的生活。

生活或许有风雨，道路或许有坎坷，但这些在风里雨里讨生活的人们，用他们的坚韧告诉我们：只要心中有光，何惧风餐露宿；只要脚步不停，生活就有希望。那些在风霜雨雪中走过的路，吃过的苦，终将化作生命里最坚实的力量，支撑着我们继续前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