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刚蒙蒙亮,东边的山尖刚染上天光,村口老王家的芦花鸡就率先扯着嗓子叫起来。那声音清亮得像刚浸过露水,“喔喔喔” 地穿透薄雾,把沉睡的村庄轻轻推醒。紧接着,西头李婶家的黄狗跟着应和,“汪汪” 两声带着刚睡醒的慵懒,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瞬间在村子里漾开一圈圈声浪 —— 张家的黑狗、刘家的土狗、还有不知谁家散养的小花狗,都此起彼伏地加入这场清晨合唱,把整个村子从梦里拽回现实。
这是村里最寻常不过的清晨开场。在没有闹钟的年代,鸡叫是天然的报时器,狗吠是流动的门铃。谁家的鸡叫得早,说明那户人家的日子过得勤谨;哪条狗对生人叫得凶,孩子们就知道那户人家最近来了远客。鸡犬的声音像无形的丝线,把家家户户串在一起,织成一张鲜活的乡村声景图。
老人们常说,鸡犬相闻的村子才叫村子。这话在村东头的晒谷场最能得到印证。夏末秋初,场院里铺满金灿灿的稻谷,脱粒机嗡嗡地转着,扬起的谷糠在阳光下跳舞。这时候总有几只老母鸡混在人群里,趁人不注意就啄食散落的谷粒,被主人家笑着赶开,扑棱着翅膀跑到场边的篱笆下,继续歪着头寻找遗漏的粮食。大黄狗则卧在场院边缘的石碾旁,半眯着眼看管晾晒的谷物,谁家的孩子跑过,它只是懒洋洋地抬抬眼皮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,喉咙里发出 “呜呜” 的轻响,那是它特有的打招呼方式。
正午的日头最烈时,村子会短暂地安静下来。鸡群躲进树荫下刨土避暑,狗儿们趴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吐舌头。但这安静里藏着细碎的热闹:老母鸡带着小鸡仔在菜畦边觅食,“咯咯” 的低鸣里满是温柔;趴在门槛上的狗突然竖起耳朵,对着路过的蝴蝶轻吠两声,声音里带着孩童般的好奇。这时候坐在院里的竹椅上,能听见各家屋顶的烟囱里传出 “咕嘟咕嘟” 的声响,混着远处池塘的蛙鸣,还有卖豆腐的梆子声从村道那头 “梆梆” 地飘过来,在鸡犬的间歇里织成午后的催眠曲。
孩子们最盼着傍晚。放学回家的路上,总能遇见摇着尾巴迎接主人的狗,它们会亲昵地蹭着裤腿,把带着泥土气息的热情蹭满身。村头的晒谷场成了天然的游乐场,孩子们追逐打闹时,惊得鸡群扑棱棱飞起来,“咯咯咯” 地抗议着四散逃窜。这时候谁家的狗要是追着跑几步,准会被大人笑着喝止:“回来!别吓着娃娃!” 被训斥的狗耷拉着耳朵跑回来,却不忘回头朝孩子们龇龇牙,惹得一串清脆的笑声洒满场院。
鸡犬的声音里藏着村子的人情世故。张奶奶腿脚不便,每天清晨她家门口的老母鸡一叫,对门的王婶就知道该送热粥过去了;李大叔家的狗最通人性,只要听见村口有陌生摩托车声,就会跑到他家窗台下 “汪汪” 提醒,因为李大叔的儿子在镇上上学,每周这个时候会骑摩托回家。有次邻村来了个收废品的,刚到村口就被七八条狗围住狂吠,吓得他赶紧按响铃铛,村里的老会计听见狗叫和铃铛声的组合,知道是熟客来了,赶紧出来解围:“都散了都散了,是老陈!” 狗群立刻安静下来,摇着尾巴散开,仿佛刚才的凶猛只是认真履职。
村子里的鸡从不按点下蛋,但谁家的鸡在谁家院子里 “咯咯哒” 地报喜,那家主人准会笑着抓把米犒劳。王二娘家的芦花鸡最有意思,下了蛋非要跑到隔壁赵大爷窗台下报喜,赵大爷就会把温热的鸡蛋捡起来,傍晚送还时顺便捎上一把自家种的青菜。狗更是村里的流动信使,东家送碗饺子,西家借袋盐巴,只要让狗叼着篮子,它总能准确送到目的地,路上遇见别的狗挑衅也绝不松口,把 “信使” 的职责看得比什么都重。
夏天的暴雨过后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鸡群会兴奋地在湿漉漉的院子里刨坑,把蚯蚓从土里翻出来,“咯咯” 的欢叫声里带着丰收的喜悦。狗们则喜欢在积水里打滚,弄得满身泥浆,回家被主人追着打也不生气,甩着水珠跑开,留下一串 “汪汪” 的笑声。这时候站在村头的老槐树下,能听见各家屋顶的滴水声、鸡的啄食声、狗的嬉闹声,还有远处稻田里的蛙鸣,混合成最生动的乡村交响乐。
秋分前后收玉米的时节,村子里的声音更加热闹。大人们在田里掰玉米,“咔嚓咔嚓” 的声响此起彼伏,田埂上的狗跑来跑去,帮着看管散落的玉米棒子。谁家的孩子在玉米地里睡着了,狗就会守在旁边,有鸡鸭靠近就轻轻吠两声驱赶。当夕阳把田埂染成金色,收工的人们扛着玉米往家走,鸡群会跟在后面捡掉落的玉米粒,狗则叼着主人的空水壶,“嗒嗒” 地跟在脚边,把一天的辛劳都浸在这温暖的声浪里。
村里的老人们说,鸡叫三遍就该起床,狗吠不歇准有动静。这些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,藏在日复一日的鸡犬声里。有次半夜里村西头的狗突然集体狂吠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,惊醒的村民们拿着手电筒赶过去,发现是刘奶奶家的柴火垛被风吹得倾斜了,再晚些就要压塌猪圈。大家七手八脚帮忙加固时,刘奶奶摸着守在旁边的老狗说:“要不是你警醒,今晚可就麻烦了。” 老狗温顺地蹭着她的手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,像是在说 “这是我该做的”。
随着年轻人陆续进城,村子里的鸡犬渐渐少了些,但那些声音从未真正消失。王大爷家的芦花鸡依然每天准时报晓,只是叫声里多了些孤独;李婶家的黄狗成了老寿星,趴在门口晒太阳时,听见远处的汽车声还是会象征性地叫两声。逢年过节年轻人回来,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,孩子们追着鸡跑,逗着狗玩,鸡飞狗跳间,老人们的笑声混着熟悉的鸡犬声,把空荡荡的村子重新填满。
傍晚时分,炊烟在各家屋顶升起,饭菜的香气随着晚风飘散。最后一抹夕阳落在晒谷场上,归巢的鸡群发出满足的 “咕咕” 声,狗们趴在主人脚边打盹,偶尔抬眼看看天边的晚霞。这时候村支书的广播喇叭响起来,通知明天修水渠的事,声音透过电流有些失真,却和鸡犬声、饭菜香、孩子们的笑声完美融合。站在村口望去,整个村子都浸在温暖的声浪里,那些鸡叫狗吠不再是简单的噪音,而是流淌在岁月里的生活密码,记录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安稳,收藏着邻里互助、守望相助的温情。
夜色渐深,鸡犬声渐渐稀疏,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划破夜空,像是在给沉睡的村庄站岗。月光洒在青瓦上,把各家的院墙拉出长长的影子,而那些白天里热闹的声音,都悄悄钻进梦里 —— 梦里有芦花鸡清亮的啼鸣,有大黄狗温柔的轻吠,有晒谷场上的欢笑声,还有整个村子在声浪里起伏的、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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